池珉的心沉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哑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祠堂的火,村里人的眼神……我害怕。"
这句话说得很真。他的确害怕。怕陆望。是怕这个脱轨的副本。是怕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道士看着他的眼睛。
池珉迎着那道目光,让自己的眼眶微微泛红。真的泛红。他把所有的恐惧都压缩到眼眶里,让它们在那一小块地方燃烧,烧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道士收回了目光。
"正厅在哪?"
池珉松了口气,领着他往正厅走。走过院子的时候,池珉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后厨的方向瞟了一眼。后厨的门关着,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安静。太安静了。
正厅的门半开着。
池珉走在前面,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供桌上的牌位上。陆望之位。四个字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道士走进正厅,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块牌位。
池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手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道士伸出手,在牌位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池珉能看见他在数数。或者在念什么咒。
"这块牌位是新的。"道士说。
池珉的呼吸又停了。
"漆面还亮着,字迹没有风化。"道士转过身来看他,"你丈夫死了几年了?"
"六年。"池珉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七年了。"
"六年的牌位,看着像刚刻的。"道士歪了歪头,"原来那块呢?"
池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不知道原来那块牌位在哪。他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块新牌位。他演的是小寡夫,不是陆家的管家,他不知道陆家的牌位是哪一年换的。
"我……不清楚。"他低下头,"我过门的时候,就是这块了。"
道士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转身,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从供桌到太师椅,从太师椅到窗户,从窗户到角落里的香案。每扫过一处,他的脚步就往那个方向挪一点,但又不真的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用眼睛丈量距离。
池珉盯着他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
道士在找什么?他能看出什么?这个正厅里有没有什么会暴露陆望的东西?
"后厨在哪?"道士忽然问。
池珉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意识快:"后厨?为什么……"
"保长让我挨家检查。"道士回过头,表情很平,"每一间都要看。"
池珉咽了口唾沫。他的喉咙发紧,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他想说不行,想说后厨没什么好看的,想说那里只有灶台和柴火,但他知道他不能说。他说什么都是错的。他越阻拦,道士越怀疑。
"这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领着道士往后厨走。每走一步,他的脚底都在发软。他不知道陆望在不在后厨。他不知道陆望会不会藏起来。他不知道道士能不能看出陆望身上的异常。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厨的门还关着。
池珉伸手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阳光从后厨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冷掉的铁锅上,照在池珉方才搁下的铁铲上。
后厨里空荡荡的。
陆望不在。
池珉的呼吸停了一瞬,又恢复了。他的心在砰砰跳,比方才更快,但另一种情绪。介于松了口气和更加紧张之间的东西。
陆望去哪了?
道士走进后厨,站在灶台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铁锅,又看了一眼铁铲,伸手碰了碰锅沿。
"还有余温。"他说。
池珉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后厨里搜索。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每一个陆望可能藏身的地方。但他什么都没看见。陆望就像蒸发了一样,在道士跨入院门的某个瞬间,消失在了老宅的某个角落里。
道士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池珉的脸上滑过,落在池珉身后的门框上,又从门框滑到侧廊的方向。
"你刚才说你继子在后院劈柴。"
"嗯。"
"我想见见他。"
池珉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他脑子不太好。见生人会害怕。"
道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瞳孔是清的,清得像一面镜子。池珉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苍白的,紧绷的,眼角微微泛红的脸。
"害怕?"道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一个能拿柴刀砍伤那东西的人,会害怕见生人?"
池珉的心沉到了谷底。
保长把那件事告诉道士了。
"那是……"他的声音发颤,"那是情急之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