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没有转身。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热气从铁锅底下蹿出来,熏得他额前碎发微微上翘。腿上那截冰凉的东西又收紧了一寸,鳞片的倒刺隔着裤管刮过小腿肚,留下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痒。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铲搁在锅沿上。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鼻音。"嗯?"
"这个副本,这个地方,是谁改的?"
他在问我什么?改的?我哪知道谁改的,我只知道我被关了六年,出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站在我家灶台前面,穿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领口都快滑到肩膀了。谁改的重要吗?改了才好。改了我才能出来见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望的声音凑近了些,带着一种闲散的好奇,"想跑?"
池珉转过身。
面对面的距离只有半臂。陆望歪着头看他,姿态和从前的陆衔截然不同。从前的陆衔站得规规矩矩,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截没有枝叶的木桩。而现在这具身体松弛得过了头,肩膀打开,一只手撑在灶台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屈伸着。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但瞳孔深处有什么在转。
池珉说:"跑不跑是我的事。你回答我。"
陆望笑了。嘴角提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好看,但让人后颈发凉。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坛子里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等我有意识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黄纸一化我就出来了。"
"你不知道是谁把你放出来的?"
"是火把我放出来的。"
"火是谁点的?"
"不知道。"陆望的目光落在池珉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移开,"但我猜,不是你。"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太白了。是不是没吃饱?刚才那碗粥他喝了多少?我应该给他弄点肉吃。等等,他在套我话。聪明。真聪明。在坛子里的时候我就想过,我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见到了,是个这么精明的小东西。又漂亮又精明。我真走运。
池珉看着他的表情,在心里快速做着判断。
陆望说的可能是实话,也可能不是。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如果放火烧祠堂的不是陆望自己,那就说明副本里还有第三方存在。一个能改动副本底层数据、能放火烧毁封镇的第三方。
他正要继续追问,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很规矩。
池珉的手指在灶台边缘顿了一下。这个敲门的节奏和力度让他想起村里保长的做派,但保长不会亲自来敲门。保长会让人喊。
那就是别人。
陆望的表情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沉了下来。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像被人打断了用餐的猎食者。
谁?这个时候谁来?不是说了不许出门吗。真烦。我才刚和他说上几句话,才刚看清楚他长什么样,才……
"有人。"池珉说。他侧身从陆望和灶台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去,腿上那截鳞片在他移动的时候滑落,像一条打了结的绳子松开,无声地缩回了陆望袍摆的阴影里。
池珉走到院门前,手放在门栓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陆家的?"外面是个陌生的嗓音,沙哑,偏低,带着一点外地口音,"我姓方。保长请来的。"
道士。
池珉的指尖在门栓上收紧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望站在后厨通往正厅的门框边,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瞳孔深处的暗红色比方才更明显了。
陆望对他做了个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打发走。"
池珉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了门栓。
门只开了一条缝,够看见外面站着的人。
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不是昨晚保长带去祠堂时那件道袍。他左腿站姿微偏,重心落在右脚上。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布包被什么东西撑出了几个棱角。
这是昨晚的跛脚道士。
道士抬头看见池珉的脸,目光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池珉注意到了。道士的视线从他的眉眼扫到下巴那颗痣,瞳孔在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东西。
池珉的脊背开始出汗。冷的。
"你就是陆家那位?"道士问。
池珉垂着眼,让睫毛遮住眼底的计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嗯。什么事?"
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偏了偏头,用一种很奇怪的角度打量池珉。看池珉周围的空气。视线从池珉的头顶上方滑到肩膀两侧,又落到他的脚下,在门槛那一截停留了片刻。
池珉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他见过玩家在副本里用类似的方式看NPC,那是在判断一个人身上有没有挂着什么异常的状态或者debuff。但那是玩家的视角,道士不是玩家。道士是NPC。一个NPC用这种方式看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专业。
"保长让我挨家检查。"道士终于开口,语气比嗓音听起来的年纪要年轻,有种不太正经的随意感,"尤其是你家。昨晚祠堂那把火你知道吧?"
"知道。"池珉的手指在门板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动作细微,像是在敲打自己的心跳,"烧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