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陆衔的头顶,看见那个发旋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很小,转得很紧,碎发从那里向外散开。
他忽然想伸手摸一下那个发旋。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池珉吓了一跳。他飞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袖口。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热了。"
陆衔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池珉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银边。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脸颊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肩膀和脖子,瘦得可怜。
陆衔的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睡吧。"他说,站起来,"我在门口守着。"
池珉想说不用,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看着陆衔的背影走到门口,在那里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柴刀横放在膝盖上。
外面的火光还在跳动,把陆衔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得很直,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床边。
池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窝还是冷的,但脚已经暖了,是陆衔用手搓热的那种暖。
他闭上眼,耳边是远处救火的嘈杂声,和陆衔浅而均匀的呼吸。
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压着。
池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意识消散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安静,很沉。
在看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
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半夜的时候,池珉被热醒了。
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后背上,温度很高,像一块暖烘烘的炭火。他迷迷糊糊地往前挪了挪,那团热源也跟着往前挪,紧紧贴着他的脊背。
池珉皱了皱眉,睁开一只眼。
他看见自己还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身上暖和得不行。但问题是,他的后背贴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池珉僵住。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陆衔的脸就在他后脑勺不到一拳的距离。
陆衔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他的手臂搭在池珉的腰侧,手掌朝下,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池珉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这人什么时候上床的?他不是说在门口守着吗?
池珉想把陆衔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拿开,但刚一动,陆衔就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抱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池珉深吸一口气。
算了,反正也挣不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感受着身后那团热源的温度。陆衔的体温很高,比被子暖和多了,贴着他的后背,像是一个大号的暖水袋。
池珉闭上眼,决定假装自己没醒过。
反正天亮之前,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橘红色,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救火的嘈杂声也渐渐平息,整个村子重新陷入沉寂。
池珉听着陆衔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了身体。
那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热热的,痒痒的。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陆衔的呼吸就换了个位置,落在他的发旋上。
池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睁眼。他就这么躺着,被陆衔圈在怀里,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也没有被什么东西惊醒。只有温暖、黑暗,和一个贴在后背上的心跳。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明晃晃的。池珉眨眨眼,发现自己还是侧躺的姿势,被子盖得好好的,但身后空了。
陆衔不在床上。
池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腰侧还有点热,像是刚才那只手臂的余温还没散去。
后院传来劈柴声。
一下,一下。
池珉听着那声音,慢慢地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到地上。地板冰凉,但没有昨夜那么刺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
陆衔站在后院里,正在劈柴。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旧长褂,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下看得很清楚。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木头应声裂开,断面白生生的。
池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完。
冰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昨晚的事情像一场梦,醒来之后就不作数了。他是NPC,陆衔也是NPC,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安心,也没有什么守护。那些都是程序写好的行为逻辑,和感情没有关系。
池珉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的后背还是有点热,像是那个人的体温还留在那里,怎么也散不掉。
他站在窗边,看着陆衔劈柴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问题。
陆衔说怪物转完三圈之后,会趴在院门外,趴一夜。
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那他昨夜上床抱着自己睡,又是在守什么?
池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太多了。
他转身去找鞋,准备出去看看祠堂那边烧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