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说,语调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慢吞吞的钝感,像是方才那个等待提问的、眼底有光的陆衔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脑子不好,记不住事。"
池珉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那人低着头磨刀,背脊微微弓着,肩胛随着手腕的动作轻微起伏。他的后颈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在领口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池珉移开视线。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有点烦躁,有点冷,还有一点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隔着一层窗纸看一个人,看得见轮廓,看得见影子,甚至能猜出对方在做什么表情,但就是摸不到。
那层窗纸是陆衔自己糊上去的。
下午过得很慢。
池珉缩在正厅里翻了翻柜子,找出几本发霉的旧账册,是陆家早年间的田产记录。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不太懂那些繁体字和老式计量单位,但大致能理出陆家曾经是这一带的大户。田地、铺子、祠堂、祖坟,全在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可从某一年开始,记录骤然断了,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像是记账的人忽然消失了。
池珉看了一下断裂的年份。
和陆望的死亡时间吻合。
他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灰蓝色的暮光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把屋内染上一层薄薄的阴翳。
陆衔在廊下点了灯笼。
纸灯笼的光很弱,只照亮了一小圈地面,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端着两碗饭走进来,一碗放在池珉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蹲到了门槛旁边。
池珉看了一眼碗里的内容。白饭,一小碟咸菜,还有半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鱼。
比之前那些清汤寡水好了不少。
他哪来的,低头扒了几口饭。米粒有点硬,但是热的。咸菜很咸,干鱼也很咸,吃得他嘴角发涩。
"水。"他说。
陆衔立刻站起来,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
池珉接过去喝了一口,余光扫见陆衔碗里只有白饭和半碟咸菜,鱼是没有的。
他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碗里的干鱼夹了一半到陆衔碗沿上。动作很快,筷子戳过去又收回来,全程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饭。
陆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沿上那半条鱼,又抬头看池珉。池珉埋头吃饭,脖子后面的皮肤微微发红。
"谢谢小爹。"
"闭嘴吃饭。"
"嗯。"
两个人安静地把饭吃完了。碗筷收拾干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远处村子里隐约传来锣声,是保长在召集人开会。
池珉站在院门前,把袍子拢紧了些。晚风从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气和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他的鼻子很灵,这股味道让他想起昨夜那头怪物身上的气息。
陆衔站到他身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他手里拎着那把刚磨好的柴刀,刀刃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
池珉斜了他一眼。
"把刀放下。带着刀去开会,你是嫌他们不够怕你?"
陆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犹豫了一下,把它靠在了门框旁边。但他的目光在刀上多停留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松开手,转回头来看池珉。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一小团灯笼火光的倒影,摇摇晃晃的。
"走吧。"池珉率先迈出了院门。
陆衔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了两步,又默默退后半步,落在池珉身后。
他的步子仍然放得很慢,刚好合上池珉的节奏。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光里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脚步一摇一晃。
远处的祠堂亮着火光,人声嘈杂。
池珉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的气势重新切回了那个病弱、柔顺、逆来顺受的小寡夫。眼角微红,唇色发白,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倒。
他回头看了陆衔一眼。
"记住我说的。别说话,别看人,有人问你就看我。"
陆衔点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日常那种空茫的模样,嘴唇微微张着,目光散在前方的路面上,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钝钝的。
可池珉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微微握着拳,拇指压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指甲陷进了肉里。
池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