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檐角的时候,池珉又试了一次系统面板。
这回比早上好一些,面板维持了将近十秒才塌掉。他看见了更多信息。"NPC状态:正常"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灰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底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副本版本:1.0.7→检测到未授权修改→回滚中→回滚失败"
池珉盯着那行字,在它消失之前把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未授权修改。回滚失败。
这不是普通的系统故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改动了这个副本的底层数据,而系统试图恢复原始版本,但没能成功。
池珉靠在太师椅上,十指交叉搁在小腹前,眼睛半闭着,脑子却转得飞快。这解释了为什么剧情在加速脱轨:死错了人,死亡时间表全乱,男主的行为逻辑偏移,祠堂后面凭空冒出一个密室。这些都不是程序自然bug能产生的偏差,更像是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把原本的副本剧本拆开,重新拼了一个新的进去。
池珉想不出答案。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太少了,通讯链路断着,他连个求助信号都发不出去。唯一确定的是,这个副本已经不是他入职时签合同上写的那个副本了,他现在站在一个陌生的剧本里,而剧本的走向完全不可预知。
这让他很不舒服。
池珉是个极度厌恶不确定性的人。不确定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危险,而危险意味着加班。
他睁开眼,看见陆衔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那把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和昨夜沾满黑血时完全两副面孔。陆衔磨刀的动作很慢,手腕匀速翻转,每一下都用了恰到好处的力气,刀锋贴着磨石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池珉看着他的侧脸。
额角那道浅痂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他穿着那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旧长褂,领口卷着毛边,肩线瘦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安安静静的,和村里任何一个做惯了粗活的少年没什么分别。
可池珉知道那双手昨晚是怎么握刀的。稳得像是练过。
"陆衔。"池珉开口。
陆衔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爹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池珉就这么直直地问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陆衔看了他几秒,慢慢把柴刀搁在膝盖上。
"病死的。"
"什么病?"
"不知道。"陆衔低下头,目光落在刀面上,"大夫说是急症,半夜发的,天亮就没了。"
池珉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二。"
"谁给你爹收的殓?"
陆衔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摩挲一道看不见的纹路。他想了很久才回答,声音比方才更低。
"族里的人。我没见着。他们说小孩子不能看。"
池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十二岁的孩子,父亲半夜暴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族里人匆匆收殓,然后把一个冲喜来的男妻和一个据说脑子不好的继子打包送到乡下老宅。
牌位供在正厅,祠堂里却连个位置都没有。
池珉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拼出来的图案让他后颈发凉。
"你爹的坟在哪儿?"
陆衔抬起头。他看着池珉的眼神变了。一种池珉很难形容的神色,像是他等了很久,终于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坟。"
池珉的呼吸顿了一下。
"族里说火化了。"陆衔的嗓音哑哑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沉默,"骨灰撒在后山。但我去后山找过很多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坟,没有骨灰,祠堂里没有牌位,正厅供的那块是新刻的。池珉记得它的做工,漆面光亮,字迹锐利,一看就是近几年的手艺,和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完全对不上。
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尸骨去向不明。
一个被全村人叫傻子的少年,在夜里能拿柴刀砍伤怪物。
一个从后山来的、不杀池珉反而舔他下巴的畸形生物。
池珉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冷。他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袖口,把那股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寒意压下去。
"你……"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你觉得你爹是怎么死的?"
陆衔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子里的光影都移了一寸,长到池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陆衔低下头,重新拿起磨刀石,刀锋贴上去,嚓嚓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