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池珉是被冷醒的,被子在睡梦中被踢到了腿弯处,半个身子暴露在清晨的寒气里。他迷迷糊糊地把被子扯回来裹紧,又窝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起身的时候浑身酸痛,像被人揍了一顿。昨夜的暴雨加上发现系统异常的冲击,让他精神绷了大半宿,身体完全没有休息过来。
他推开里屋的门,正厅里空荡荡的。太师椅旁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稻草和那床被洗干净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是陆衔夜里睡过的痕迹。人已经不在了。
后院传来劈柴声。一下,一下。
池珉站在正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打开系统面板。
这一次面板亮了,没有乱码,也没有雪花。但画面只维持了三秒就自动关闭,期间他只看到了三行字。
"副本状态:运行中"
"NPC状态:正常"
"通讯链路:中断"
第三行是红色的。
通讯链路中断,意味着他和公司服务器之间的连接断了。他发不了消息,收不到指令,申请不了退出。
池珉慢慢坐到太师椅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盯着虚空中已经消失的面板残影。
冷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通讯中断不等于永久困在这里。公司那边如果发现他长时间无响应,技术部会派人来排查。最迟……最迟七十二小时,应该会有人注意到异常。
七十二小时。
三天。
池珉慢慢吐出一口气。三天而已。他只需要在这里再撑三天,不出什么大乱子,等技术部修好链路把他拉出去就行。
但问题是,副本剧情已经彻底脱轨了。
死错了人,怪物不按路线杀人,男主展现出不该有的战斗力,祠堂后面有密室。这些全是剧本之外的东西。一个脱轨的副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NPC行为也可能不受控,包括那些本该对他构成威胁的村民。
池珉想到这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人声。
很多人。脚步杂乱,夹着低沉的议论和金属器具碰撞的声响。
池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门外站了一群人。七八个壮年男人,手里提着镰刀锄头,脸上是一夜没睡后的青灰色。为首的是村里的保长,一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此刻满脸肃杀地盯着陆家大门。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妇人,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其中一个池珉认得,是吴屠户的老婆。
池珉从窗边退开半步。
来了。
这群人是来找麻烦的。按照原本剧情,他们应该在第十二天才会来,逼池珉交出陆衔做替罪羊。可现在才第十一天早上,他们就来了,比剧本提前了整整一天。
院门被大力拍响。
"池家的!开门!"
保长的嗓门又粗又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池珉深吸一口气。
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皱巴巴的里衣。昨晚淋了雨又睡了一夜,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但狼狈有狼狈的好处,一个狼狈的病弱小寡夫,更容易让人心生轻慢而非警惕。
池珉将头发稍微拢了一下,让散落的几缕遮住眼角,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那颗小痣。他垂下肩膀,整个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缩下来,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纸花。
然后他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保……保长?"他的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保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同情。他身后的男人们也都盯着池珉看,目光各异,有防备的,有鄙夷的,有赤裸裸带着恶意的。
"昨晚又死人了。"保长的嗓音干涩,"王婶家的老二。"
池珉心里一惊。
又死了一个?
剧本里第十天不该死人。第一个死者应该是吴屠户,时间是第八天,可实际死的是打更的老李头。现在第十天夜里又死了一个,完全脱离了原定时间表。
这个副本在加速。
池珉努力维持着脸上惊恐的表情,实际上大脑在高速运转。两个死者:老李头和王家老二。他们有什么共同点?他回忆着。老李头是打更的,负责夜间巡逻;王家老二是干什么的?他想了想,记起来了,那个年轻小伙子住在村子最东边,紧挨着后山脚下。
后山。
怪物是从后山来的。
"昨夜那畜生又下山了。"保长目光灼灼地盯着池珉,"还是朝你们陆家这边来的。王家老二的院子就在你们家去后山的必经之路上。"
池珉垂着眼,做出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他在心里飞快思考,保长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怀疑怪物和陆家有关,还是单纯想找个替罪羊?
"保长,我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夫,哪里知道这些……"
"你那继子呢?"保长打断他,"叫出来。"
池珉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群人想干什么。在所有人眼里,陆衔是个脑子不好的傻子,力气大,不怎么说话,住在离后山最近的宅子里。把一切怪事归咎于他,再合理不过。
按照原本剧情,池珉这个恶毒小爹应该顺水推舟,哭哭啼啼地把陆衔推出去,说都是这个不孝子的错,与他无关。给主角仇恨值拉满。
池珉张了张嘴。台词已经到了嘴边,"陆衔他……他确实这几天行为古怪"这样的话,说出来轻而易举,是他演过无数遍的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