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到了昨夜陆衔举刀挡在他面前的背影,想到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想到了递过来的手帕和"您瘦"那两个字。
操。
池珉在心里骂了一声。
系统都崩了,他把陆衔推出去又有什么用?仇恨值给谁结算?工资找谁报销?何况这群人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他真把陆衔交出去,这帮人八成要当场打死他。
打死一个NPC,那是副本数据永久损毁。
如果之后公司追究起来,他不但要背剧情偏移的锅,还要背NPC损毁的锅。
池珉飞速做了一个决定。
"陆衔昨夜一直在家。"他抬起眼,眼眶泛红,声音虽然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东西半夜撞烂了我的门,是他用柴刀把它赶走的。不信您去看,门板碎了一地,上头还有血。"
保长的表情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继子动辄打骂的刻薄小寡夫,会在这个时候替陆衔说话。
"你说他赶走了那东西?"保长身后一个男人冷笑出声,"一个傻子拿柴刀赶走了杀人的畜生?你当我们是傻子?"
"信不信随你们。"池珉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不再颤抖,"但你们昨晚谁出门了?谁看见那东西长什么样了?我看见了。它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浑身是鳞,满嘴的牙。陆衔砍了它一刀,它跑了,血淌了我一屋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池珉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脱离了人设。病弱小寡夫不该这么有条理地描述怪物,更不该这么平静。他连忙又垮下肩膀,用力攥紧了衣袖,把声音重新压回那种虚弱的细线里。
"我……我只是害怕。"他低下头,睫毛遮住眼底的计算,"保长,我也不想出事,虽然陆衔真的笨了些,可他是好孩子……"
保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但临走前扔下一句话。
"今晚村里要在祠堂开会。你和你那继子,都得来。"
院门关上。
池珉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后背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靠着门框,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小爹。"
池珉猛地回头。
陆衔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绕过来的,身上沾着木屑,额前的伤口结了薄痂。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池珉。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一种池珉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很轻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温。
池珉移开视线。他走下台阶,经过陆衔身边时,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膀。力道不大,像拍一条做错事的狗。
"别谢我。"他闷闷地说,"我是怕你死了,那怪物又找上来。"
陆衔没有说话。但池珉走过去之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路跟着他的后背,从肩胛到腰线,再到因为走路而微微晃动的衣摆。
黏得很,像蛛丝似的,又细又韧,扯不断。
池珉走回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他慢慢伸出手,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块粗布巾攥进手心里。布巾是凉的,掌心却攥出了一层汗。
他盯着面前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今晚村里要开会,怪物多半还会再来,系统没恢复,祠堂后面的密室也还没打开。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技能,连一条能求援的通讯链路都没有,唯一的盟友,还是个不知真假的傻子。
池珉闭上眼,把自己缩进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里,膝盖收到胸前,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他忽然很想回家,想回自己那个虽然破破烂烂但好歹有暖气的出租屋,窝在旧沙发里刷手机看别人直播,吃一碗热乎乎的泡面,再也不演什么病弱小寡夫。
想下班。
但现在不行。
池珉抱紧了膝盖,把下巴埋进去。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碗碟搁到桌面上的清脆响动。
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桌上多了一碗热粥,粥面上还卧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鸡蛋,煎得焦黄。旁边站着陆衔,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催,就是把早饭放在了那里。
池珉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闷闷地出了口气。半晌,他伸出一只手,无声地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碗粥的边缘。温热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有点淡,但是热。
池珉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陆衔一下。碗底还剩一点米汤,他用指尖沿着碗沿转了一圈,最后把碗搁到桌上。
"今晚村里开会,你跟我去。"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别说话,别看人,有人问你话就看我。总之给我装傻,不许出事。"
一连串叮嘱说完,对面没有立刻应声。池珉以为他没听进去,正要再说一遍,却听见陆衔开口,只有一个字。
"好。"
应得很轻,却很稳,像是把方才那一串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了,收进了什么地方。
池珉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陆衔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里漏进来,在他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笑不闹,看起来和这座老宅一样沉默。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那一瞬间,池珉又看见了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不是空茫,不是迟钝,满的,像是空荡荡的房子被一点点填满家具。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池珉别开眼。"下去吧,"他说,语气尽量平淡,"该干嘛干嘛去。"
陆衔点了点头,端起空碗,转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池珉听见他停了一下,然后是极轻极轻的一句话,被风声盖住。
"小爹不会死的。"
池珉的指尖一顿。等他反应过来去看门口时,那里已经空了,只剩廊下的水渍里一串湿脚印,一步一步,很稳,很轻,延伸向后院。
池珉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把那些水渍一点一点晒干,什么痕迹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