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屋檐外的水珠连成线,滴在地上,砸出小坑。池珉盯着门口看了会儿,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
陆衔不对劲。
不明显,也没有证据。可池珉做了这么多年NPC,最懂程序设定。正常傻子男主不会盯着他的脚看,也不会问他吃不吃饭。
他低头,把脚重新踩进鞋里。鞋底有点潮。
池珉茫然地用指腹碰了碰左脸那颗痣,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但关他什么事。
池珉心安理得地瘫回椅子里。反正他就是一打工的,按小时算薪水,只要不在他下线前出现重大bug,他都一律当作看不见。
入夜后,雨声更密。
池珉躺在拔步床里,床帐垂下来,挡住大半烛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耳边全是檐水声。睡前,他例行打开系统面板。
无玩家进入。
无异常警报。
无剧情偏移提示。
池珉盯着这三行字看了许久,慢慢翻了个身。
"都没人来,我演给鬼看。"
他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嘭。
池珉睁开眼。
又是一声。
嘭。
像有人跪在泥地里,额头磕着石板。一下,再一下。
池珉没有动。他在黑暗里听了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耳朵。
副本里的恐怖音效,他懒得理。
雨声裹着那闷响,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池珉在廊下看见一床薄毯。
那是他前几日嫌旧、随手扔进院里的东西。昨夜雨那么大,按理早该泡烂,可现在它叠在条凳上,虽还有潮意,却洗得干净。
边角对齐,叠得板正。
池珉伸手摸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捡回来的。
后院传来劈柴声,一下,一下。
池珉站在廊下看过去。陆衔背对着他,正在劈柴。池珉没想到,平时这个继子看上去薄薄一片,此刻从后面看,肩宽腰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动作利落,斧头劈下,木头裂开,没有多余晃动。
池珉看了片刻,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人怎么像狗一样,什么东西都捡。
他忽然觉得喉咙口堵了一小团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地卡着。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是NPC,陆衔也是NPC,本质上不过是游戏副本内两串数据在按照各自的程序逻辑运行,只不过自己的等级比他高罢了。
没什么好心酸的。
池珉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却端着一碗只剩几根青菜叶的清汤寡水,硬着头皮走到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衔面前。
今天的工作是继续找茬。
陆衔正背对着他。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木头应声裂开,断面白生生的。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长褂,领口磨出了毛边,肩线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补丁。
池珉努力抬下巴,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把碗重重搁在旁边的木墩上。瓷碗磕在粗糙的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天就吃这个。陆家如今是我做主,有什么不满也忍着,谁让你爹死了呢?"
这话说得极重。
陆衔停下斧头,转过身来。
池珉都做好了男主要打他的准备。
可陆衔只是怔了一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抬起来,对上了池珉的目光。
陆衔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空的。像一栋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他点了点头,把斧子稳稳靠在柴堆上,走过来端起碗。双手捧着,动作很规矩,像是从前在哪里学过一次,就老老实实记了很多年的那种样子。
"谢谢小爹。"
池珉:"……"
他差点没接住这句。
陆衔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叶,用筷子把其中两根挑到碗沿,又把碗往池珉面前推了推。
"您吃。"
池珉皱眉:"我罚你,不是让你孝敬我。"
"您瘦。"
陆衔说得很认真。
池珉噎住。
他看着陆衔,忽然发现那人额角有道浅痕。昨天他扎草人时拔了针,随手往陆衔那边一扔,好像就擦到了那里。
伤口很浅,但在雨天里看着刺眼。
池珉莫名烦躁,转身就走。
"全吃干净。碗也洗了。"
"好。"陆衔应得很快。
池珉走出几步,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毯子别往我屋里送,潮。"
身后安静了一下。
陆衔说:"我晒干再送。"
池珉差点绊到门槛。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廊外,老宅很静。
那天之后,池珉开始留意陆衔。
他发现陆衔有时确实像个迟钝的人。叫他做事,他总要慢一下才应;村里人骂他,他也不还嘴;吃饭时,他会把好的菜挑出来,推到池珉那边;池珉骂他,他便低头听着。
可另一些时候,他又不像。
院里柴刀每次都摆在同一个位置,刀口朝外,方便随手拿起。夜里廊下的水桶总是满的。池珉屋门外那块最容易打滑的青砖,被人垫了碎瓦。
还有窗纸。
池珉从没说过窗纸漏风,可某天醒来,那处破口被糊上了。糊得不好,边上皱着。
但风进不来了。
池珉坐在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戳了一下那块新纸。纸面微凉。
他忽然笑了声。
"傻子还会补窗?"
窗外没人应。
可池珉知道陆衔就在院里,因为劈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