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三天。

老宅被困在连绵不断的水声里，屋檐往下淌着水，院子里一片潮湿，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旧木头腐烂后的气息。

池珉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个早凉的铜暖炉。但他还是有模有样地暖着手，十指细白，指节松松搭在炉身上，薄得透光的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走向。

他低着头，长睫垂下来，脸色苍白，左脸那颗小痣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身上披着素袍，领口松松拢着，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发尾没有束好，落在肩头，衬得人更像个被雨困住的小寡夫。

若只看这副模样，任谁都会信他命苦。

事实上，池珉在扮演一个命苦的小寡夫。

半个月前，作为游戏公司本月强推的悬疑惊悚副本，身为看板郎的池珉理所应当地被塞了进去。系统通知来得匆忙，公司那边刚开完角色投票，玩家们兴致高涨，想看他演小爹的呼声一路往上蹿，策划一拍板，直接把他塞进了这座乡下老宅。

剧本设定很老套。一个出身低微、八字极阴的冲喜男妻，过门没几天，丈夫就咽了气。家族长辈打着守节的名号，几番冷眼敲打，把他和亡夫留下的拖油瓶，也就是本副本的傻子男主，一起打包，送回了这乡下老宅。

他白日装柔弱，夜里扎草人骂亡夫，还要按剧情虐待那个傻子继子。

池珉把这几条线捋完，只得出四个字。

折磨男主。

他很熟。当NPC这些年，他演过恶毒师尊，演过蛇蝎美人，也演过几回看起来温柔其实会背刺的炮灰。工作嘛，台词念准，表情给足，仇恨值拉满，等玩家进本来收拾他就行。

可这次有点麻烦。

副本开了半个月，玩家没来。

他一个人在这里演得有模有样，没人看，没人结算，连系统都像睡死了。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牌位上。

先夫陆望之位。

他连这个所谓的亡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门外有人路过。两个村妇抱着洗衣盆在檐下避雨，看见正厅里那块牌位，又看见椅子上的池珉，好奇与恶意的窥探被隔绝在半掩的门外，声音压低了些，却没压住内容。

"这池家的哥儿真是命苦。"

"苦？我看晦气才是真的。刚过门就把男人克死了。"

"嘘，小声点。"

池珉眼皮都没抬。这种背景音对他来说和催眠曲没什么区别。

他打了个哈欠，慢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肩膀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下来，在脑海里默默过了一遍今日的工作流程。

白天，找茬，罚男主。

晚上，扎草人，继续找茬。

池珉慢吞吞又打了个哈欠，深棕色的眼睛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那点水汽挂在浓密的下睫毛上，连着脸颊上那颗小痣一道，显得楚楚可怜。

算算时间，这会儿该轮到男主出场了。

池珉随手抓起案上一方白帕子，在眼角轻轻按了按。帕子是干的，眼角也是干的，纯粹做做样子。

"陆衔。"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上飘了半截，听着像连喘气的力气都不太够。这是他给病弱寡夫这一角色设计的小细节，说话的声音永远是虚的，结尾永远带着一丝将断未断的颤。

池珉知道，这种惨惨的病病的干坏事还干不利索的小蠢货最戳玩家xp。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一张好看的建模。

不巧，池珉浑身上下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漂亮的脸。

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轴年久失修，响动尖锐刺耳。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件略短了一截的深色长褂，袖口和下摆都被雨水溅得透湿。衣服是旧的，浆洗多次之后颜色发灰，水珠顺着他过长的额发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发黑的地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小爹。"

他说话慢，像每个字都要想一遍。

门外的村妇听见这声"小爹"，互相对了个同情的眼色，抱着洗衣盆碎步离开了院子，脚步声踩着水洼渐渐远了。

看客一走，池珉神色瞬间切换。

他哼了一声，有些不屑，有些得意。就算是高门大户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给我当仆人使唤。一点想法全部写在池珉这张漂亮精致的脸上。

池珉捏着帕子的手撂在桌上，肩膀一松，那副病恹恹的凄苦模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白净的眼角连滴多余的水渍都没有。

他抬了抬下巴，露出一副刻薄样。

"去后厨，把饭端上来。"

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充满嫌弃。

陆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男主走了。池珉结束表演，伸了个懒腰，袍袖滑到手腕。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布鞋，嫌闷，索性踢掉，光着两只脚往太师椅上一踩，整个人缩成懒洋洋的一团。

冷意从脚底钻上来，他缩了缩脚趾，心里有点无聊。

这就是男主陆衔，剧本里那个脑子不太好的傻子继子。

剧本里写，陆衔幼时受过惊，脑子不太好。父亲死后，他跟着小爹回了老宅，前期被小爹苛待，中期被玩家救下，后期觉醒成长，查出老宅怪事真相。

夜色很快落下来。老宅没通电，只靠几根半截的蜡烛撑着昏暗的光，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来晃去，把池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过多久，陆衔端了饭回来。

池珉看了一眼，没动筷。

一碗半冷的稀粥，粥面上漂着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叶。

他撑着下巴，瞥了那碗粥一眼，然后看向站在三步外的陆衔。

"今天锅里只剩半碗冷粥。"他开口，语气熟练拿捏的刻薄，"你的份没了，算作你今天上午弄脏青石阶的罚。"

这台词好经典，好老套，文案组就偷懒吧。

支持美工骑着文案和策划上班。

池珉心里嘀咕。扣饭食、找茬、立规矩，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恶毒炮灰话术。但剧本里这么写，目的是攒够继子的仇恨值，等之后真正的玩家队伍来到这个村子，好触发解救可怜男主的主线剧情。

他懒洋洋地瞥了陆衔一眼。按照程序逻辑，这男主现在应该抖得像个鹌鹑，眼眶通红，低着头认错；再不济，也要攥紧拳头，露出一点压抑的恨。

可陆衔没说话。

他站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池珉脚上。阴暗的烛光里，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珉。

没看他的脸。

视线落点偏了。

往下，再往下，停在池珉随意踩在红木椅子边缘、那截因为缺乏血色而显得惨白的裸足上。脚踝骨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一根细细的青筋，五个脚趾因为冷缩在一起。

池珉被那道目光刮得脚背一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看见的尴尬，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脚面上慢慢爬过去，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这数据的反应模块卡bug了？

那视线并不直白，也没有冒犯的动作，可它停得太久。久到池珉觉得脚背发凉，像被雨水贴住。

他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把脚缩回了宽大的袍摆底下。

"看什么？"

陆衔慢半拍地抬眼。

"没看。"

回答太快，反而不像没看。

池珉眯了眯眼。

陆衔低下头，端起那碗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小爹不吃吗？"

池珉本来想说不吃，话到嘴边又换了。

"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

陆衔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