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东宫偏殿仍是灯火通明。

蜡烛烧矮了大半截，偏殿内很安静，只有偶尔搁笔时碰到桌面的轻响。

齐怀民已经进来换过好几次茶了，他看着太子殿下废寝忘食，想劝又不敢开口，只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太子殿下又瘦了，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都有些空荡，边关，奸细，银两，从楚主子出征后就一股脑地全压在他的身上。

只盼楚主子旗开得胜，早日回来吧。

萧容执又将险城军报看了一遍，奏折上说，他们通过韩依给的地图已经商量出如何攻克苍梧山，正在加紧布局。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什么时辰了？”

无人应答，萧容执抬头，偏殿内空无一人，只有烛花摇晃。

不知为何，萧容执心里总坠得慌，苍梧山，南楚最重要的防线，即使他们有韩依给的地图，未必能一往无利。

山中情况多变，今日是这模样，明日未必就是原样，就连桐山，都是常看常新，不知那地图是否仍有效。

“来人，备水。”

萧容执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

偏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着帐顶，听着夜里那些细碎的声响。

风过窗棂的呜咽，树叶沙沙作响，如今已是五月天，楚墨白他们在那边也有四五个月了，不知他受伤没有？

他心里乱糟糟地，无数思绪如乱麻从他脑子里飞速飘过，他慢慢沉入梦里。

萧容执站在一片陌生的山崖上，衣服被雨浇透了，冷得刺骨。

他心很慌，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慢慢地听到了一些声音，喊杀声，刀剑碰撞声，还有人在喊。

他听不清在喊什么，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楚墨白。

他循声向前跑，跑到了悬崖边上，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楚墨白站在悬崖边缘，背对着他，银甲上全是血，雨水冲刷着他的铠甲，冲下来的水是淡红色的，在他脚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萧容执想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拼命想喊，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楚墨白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雨幕，萧容执看到了他的脸，他看不太清楚墨白的表情，但他看到了楚墨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紧接着楚墨白往后退了一步，萧容执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体往后仰，看着如五年前那般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向悬崖下跌落。

萧容执扑向悬崖边，他什么也没抓住，雨还在下，悬崖下面只有白茫茫的雨雾，深不见底。

他在悬崖边跪了很久，雨浇在他身上，冷得他浑身发抖。

萧容执猛地睁开眼，他听到了剧烈的喘息声，混杂着惊恐。

殿外正在下雨，是今年的第一道春雨。

......

险城苍梧山

一早，楚墨白就带人悄然离开了险城，直奔苍梧山而去，韩依给的地图上说，碎石关前有一条猎道，藏在西侧的密林里，可以绕过正面的箭楼，摸到关口的侧翼。

那条路窄，不能走马，人要通过得贴着崖壁侧身走，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等楚墨白到了，好消息是的确有猎道，但猎道比地图上画的还要险。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有些地方窄到要侧着身子挤过去，背上的铠甲蹭着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在脚下翻涌，看不清下面有多深。

楚墨白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石壁，一只手握着剑，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他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岩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有个士兵脚滑了一下，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一颗石子从他脚下滚落山谷，半天才听到回音，那回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那士兵脸都白了，方才他要是掉下去，定是没命了，其他人也吓得不轻。

楚墨白头也没回，：“别往下看，看前面的路。”

越往下看就越容易怕，他们训练了这么久，就为今日，也挑了不畏高的，如今确实比他想象中的更为险峻。

三百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从那条裂缝里钻出来。

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既是汗，也是被崖边的雾气浸的。

他们现在在碎石关的侧面，离关口的箭楼不到两百步，林中传来两声“布谷布谷”，是何宇给的暗号，主力已经到了既定位置，他来报信。

楚墨白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南楚的守军都在盯着正面那条上关的大路，压根没想到侧面会有人摸上来。

他回头，对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竖起，然后握拳。

三百人无声地拔出了刀，楚墨白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面猛地跃出：

“杀！”

三百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从侧面杀进了碎石关，南楚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人刚从箭楼上探出头，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有人正靠在墙边打盹，听到喊杀声睁开眼，迎面就是一把刀。

楚墨白一剑砍翻了箭楼下的旗手，那面南楚的军旗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他踩上旗杆，几步翻上箭楼，手起剑落，箭楼上的弓箭手还没射出一箭，就已经倒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其余人也都被击中解决，根本来不及开始投放箭矢和碎石。

碎石关的正门方向，悄然埋伏在周围的林昭他们，听到关内的动静，也挥剑指挥乾元主力军们发起了冲锋。

很快前后夹击，不到半个时辰，碎石关破了。

碎石关一破，楚墨白没有停，他清点完人数，确认伤员，伤员留守，一人下山报罗旭，其余人继续向南推进。

很快他们就到了断崖关，断崖关建在一道断崖之上，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关前，路两边是深谷。

南楚人把这条路挖断了三处，架了吊桥，吊桥一收，谁也过不去，插翅难飞。

楚墨白翻出地图，再看了一遍，地图上被特意描红了一条细细的虚线，沿着断崖的西侧绕了一大圈，终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旁边写着小字，“可攀”，意味着那处人可攀岩，他在旁边也写了一句，“碎石关破，一个时辰内。”

碎石关一破，即使他们再小心，断崖处的人也会在一个时辰内得知消息，他们必须要快，且要稳。

一旦断崖守着的人知晓了碎石关的事，他们再也无任何机会可破断崖，一切努力都将全军覆没。

楚墨白确认好地图的位置，同率先挑好的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兵，每人带了一捆绳索，沿着地图上标的那条虚线，开始爬悬崖。

说是爬，不如说是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挪，那条路根本不能叫路，不过是山壁上一些凸起的岩石和裂缝，勉强能落脚。

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人摇摇晃晃，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脚下是万丈深渊，雾在谷底翻涌，看不见底，楚墨白在最前面，身后的兵跟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和岩石摩擦的声音。

他们为此训练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个时辰内，翻上了断崖关侧上方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