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白将萧容执放在床上,半跪在地上,对着他温声道:“先睡会儿?”
萧容执摇头,再过一会儿,内省台的人就该来找他了。
惠诚帝中风,无法再理国事,唯一有资格的就是他这个太子。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要忙着清理门户,南楚奸细也得清理,还要监国,兴许还会直接登基,不会清闲。
楚墨白心知他情绪不佳,想了想道:“我陪你坐会儿?”
萧容执没说要或不要,只是伸手去拉楚墨白的手,同时身子往里挪了下。
楚墨白顺着他拉扯的力度,侧躺在他身侧,将人环在怀里,他身子弯起的弧度中,正正好满满当当塞了一个人。
两人就像一个半圆遇到另外一个半圆,终于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师弟,你可会后悔?”
萧容执问得不清不楚,偏楚墨白将人搂得更紧,闷闷的声从萧容执头顶传来:
“不悔。”
无论萧容执想问得是什么问题,他都不会后悔。
萧容执得到答案,安静了下来。
他险些亲手弑父。
这个想法陡然浮现在萧容执脑海里。
他愣愣得窝在楚墨白怀里出了神,他开始扪心自问,惠诚帝待他不好嘛?
好,说要天上星不给嫦娥月,自小到大,宫里好的都是先送来他这里。
他三岁被立为太子,自此以后,他的地位便再也无人动摇过,而惠诚帝的独宠太甚,以至于萧景泽对他有怨,这些他都知晓。
他也知晓萧景泽私底下在学他的一举一动,他也未曾在意过,惠诚帝不会让萧景泽成为他这个太子的绊脚石。
楚墨白不知道怀中的人在想什么,他只能轻抬手拍着萧容执的背,哄着他。
萧容执翻了个身,背对着楚墨白,他将脸埋进软枕中。
惠诚帝对他好嘛?
不好,四岁时他在除夕宴上嚎啕大哭,丢了储君的脸。
他被罚,抄写宫规三遍,身边的宫人除齐怀民外,无一幸免,悉数换了个干净,那些人他也不知道去了哪?
被主子厌弃的奴才,大抵不会有好去处的。
而他自己,那么厚厚一叠的宫规,他要抄写三遍,任谁求情都无济于事,还不准宫女太监代抄。
他抄了,时至今日,他手腕用久了,仍时不时抽搐。
那时,他知晓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哭的道理,自此他从未在人前落泪。
六岁,他因太监奉上了件玩物,他不记得是什么了,只记得那小太监眉飞色舞,举手投足间极为有趣,他被逗得露出了笑意,而这一幕恰巧被惠诚帝看到。
他没被罚,这回是独那个小太监丢了命,惠诚帝大怒,道他蓄意引诱太子玩物丧志,据说被打得下半身都成了肉泥。
他没看到,是听齐怀民给他讲述的,而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再吃任何肉食,他又不能不吃,他不食,受罚的是御膳房的人。
齐怀民提心吊胆,又不忍他食不下咽却硬逼着自己吞咽的模样,还偷摸替他吃了些。
而后他就养成了慢吞吞地习惯,多嚼会儿,就显得吃得多了。
也是从那以后,他知晓他兴许不会有什么事,但旁人一定会因他而丢了性命。
九岁,他得了只小狗,其实不是他想要的,那只小狗,不知道是被哪家妃嫔亦或是太妃们遗弃了。
大雨天缩在东宫朱门前,小小的一团,任雨砸在它瑟瑟发抖的身躯上。
他站在雨中,看了那只小狗好久,最后鬼使神差的将小狗抱回了东宫,小狗身上的污水,使得他一件蜀绣衣袍被毁于一旦。
这回他将小狗藏得好好的,小狗也极其聪慧,不吵不闹,只每天在长乐殿门口迎接他。
他抱起小狗,小狗会裂开嘴笑,笑得他心软,小狗这时候就会热情的在他身上上蹿下跳。
再然后,没有然后了,小狗化成又一滩肉泥。
自此,他再无任何玩乐举动,在安静地只有翻书声的书房中,度过一日又一日。
阴霾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后来他拜入山长门下,离了宫,那经久不衰的阴霾才稍缓解,再然后楚墨白来了,他灰暗地世界多了抹亮色。
多耀眼的少年,所有人都喜欢他,他也不例外。
楚墨白将萧容执从软枕中揪出来,这人闷在里面太久了,怕他喘不过来气。
萧容执顺着力度,又翻了个身,这回他将脸埋进了楚墨白的胸膛,柔软富有弹性的肌肉随着主人的呼吸,上下浮动。
楚墨白继续拍着萧容执的背,他胸口一凉,没有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亦或是低低的抽泣声。
但,他知道怀中人哭了,这人连哭都这么无声无息。
楚墨白无声叹口气,看来惠诚帝倒下,对萧容执真的是个巨大的打击。
萧容执只觉得自己如同跌落水中的动物,只能搂紧他此时此刻,此生此世唯一的浮萍。
他也不悔。
萧容执如是想。
楚墨白。
萧容执心尖光是滚过这个名字,就叫他一阵战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