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小太监们就收拾妥当退出去了,寝殿中只剩下两父子。
萧容执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对上惠诚帝布满血丝的眼,那里面满是仇恨。
“啊啊啊”,惠诚帝显然想说些什么,可嘴角歪斜,他只能发出这种无意识的话。
萧容执却似听懂了一般:“父皇,您急火攻心又中了毒,如今太医院正在商议方子,您很快就能痊愈了。”
惠诚帝当然能听出来这是宽慰的话,他听闻后,反倒更加激动,手都在抖,努力抬起来,艰难地指着萧容执:“啊啊啊…”
你个畜生,竟为了个男人,给自己父皇下毒!
萧容执轻笑一声道:“四弟在给您熬的补身汤中下了微量的毒,已有两月,如今证据确凿,还请父皇示下该如此处置?”
天子中毒遇刺,再没有比这重要的事,加上汤院正看出惠诚帝已经连续用了快两月的补身汤中,放了微量的毒。
萧景泽还贡献过药膳方子,那方子寻常人服用补身养心,极好,但再配上以萧景泽的血为药引的滋补汤,双管齐下。
滋补汤本身毒不厉害且极微量,但架不住积年累月,原本按照原有的剂量,惠诚帝只会一日比一日虚弱,就似人慢慢变老一样。
再医术精湛的御医都未必能看出问题。
可惜,惠诚帝昨夜急火攻心,激发体内积攒的毒,虽未致命,但也毁了他的身体。
补身汤,是四皇子的一片孝心,每次都是他亲手熬制,他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事情原委很快就查清,萧景泽假借给惠诚帝补身的理由,熬制药膳汤,悄然下毒,四皇子府里的人已被擒拿且已供认不讳。
甚至连证据,都一并抓获,众目睽睽之下,赖无可赖。
惠诚帝一听,闭眼,浑浊眼中留下一滴泪,心里恨不能将萧景泽千刀万剐。
“啊啊...杀”
惠诚帝气急之下,竟开口吐了半字,杀。
萧容执点头,示意明白了。
惠诚帝还沉浸在被下毒的噩耗中,他低头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发抖的手,他昨夜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今日便是行将枯木的老人,而他的皇儿正值年华。
他抬起头,以一种难以描绘的目光看着萧容执,萧容执脸色沉稳,眼底甚至含丝笑意,一如往昔,恍若他的父皇没有出过事一样。
那刻,惠诚帝打了个冷颤,突然明白过来。
是他,是他们将萧容执逼成这个模样,要求他喜怒不流于表面,要求他克制自己的情绪,而他完成得很好。
惠诚帝急了,嘴里一连串地:“啊啊啊啊”
无人知晓他想说什么,萧容执取过小太监们出去前,放在床边的手帕,细心得替惠诚帝擦拭干净嘴角的口水。
萧容执低声道:“父皇,孤真得感谢四弟,谢他丧绝人伦,替孤解决一个大麻烦。”
惠诚帝脸色发白,似看厉鬼,看着他陌生至极的嫡子。
萧容执像彻底抛开顾虑,低低笑道:“否则儿臣也不知该如何待你,儿臣也得多谢你。若不是你,儿臣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幼时,你摈弃一切扶孤上位,甚至不惜宫中子嗣凋零,其为一。”
让他不必残害手足,就得以稳居太子之位。
“也多谢父皇,下令杖杀孤的小狗,让儿臣明白手握权势的重要性。”
若不是那一次,他又怎会得知他在他父皇心中不过是个工具人呢。
惠诚帝没想到萧容执至今还记得那只小狗,他抖得更加厉害,头拼命往外望去,嘴唇蠕动,想要喊人进来拿下太子。
萧容执抬起手,拂开惠诚帝脸颊旁的碎发,细心替他整理仪容。
“孤本欲打算按部就班,按照您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
萧容执笑了下,不常笑的人,笑起来足以让冰雪融化,偏偏惠诚帝未曾察觉到如沐春风,反而更加颤抖。
“但孤多了软肋,自当要为他多考虑一番。”
他昨夜未曾说错,他初见楚墨白,便对他起了心思。
楚墨白多好看啊,万中无一,容貌习性无一不和他的胃口,正如所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他是太子,世上所有的好事,都得先过他手,才有旁人一丝半点儿的机会,而楚墨白他一开始就不打算放手。
惠诚帝从未想过,他教养得极好的,引以为傲的明日之君,私底下竟是这么黑心肠的人!
“父皇,可满意儿臣送您的新年贺礼?”
萧容执面不改色,笑着扶失禁的惠诚帝躺下,手中的手帕随意丢至地上。
“儿臣并打算让父皇寿终正寝,奈何四弟连同南楚当了这个罪人,省去了孤不小的麻烦。”
惠诚帝浑浊眼神一闪,南楚?!萧景泽竟和南楚有勾结,萧容执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容执起身,没有替惠诚帝解惑,他只轻飘飘得道:“儿臣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南楚,北燕,都会是乾元的附属地,儿臣日后定会开创盛世,您会是明君之父,名垂青史。”
将话说完,萧容执踏步往外走去,殿门打开,铺天盖地的日光照进寝殿,昨夜大雨,今日天气倒是极好。
身后,昏暗的大殿内,只有一些呜呜咽咽的声音发出无人能懂的含义。
萧容执站在太阳底下,随手招来一个小太监,:“奉父皇命,诛杀四皇子,其母妃赐白绫,四皇子死后,不得迁皇陵。”
“去吧。”
小太监领命而去,萧容执又吩咐人尽心伺候惠诚帝,随后便孤身一人往东宫走去。
连廊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恭敬地冲他行礼,萧容执面含浅淡笑意,步履稳稳踩在地上。
所有人都知晓,天子已废,未来当家做主的便是眼前这人了。
兴许是方才同惠诚帝说过一些心底话,萧容执此刻极想见到楚墨白。
他心心念念许久了的人。
他的确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