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陈叙径直走向了庞大建筑的背面，那个霖慎口中当地人聚集的集市。

集市的样子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木棍绑着的塑料布，一块布就是一家店。背后是现代化透明玻璃的大楼，而他们在大楼外不远处、尚且还可以借到阴影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开出了一条集市。

陈叙站在集市的入口，看着那些塑料布在风里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人的坚韧和忍受力，远超陈叙这样还停留在学生思想的认知。

他带的大批人员吸引了当地人的注意。人群里，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有警惕，也有麻木。

也有胆子大些的孩子，想要上前说话。

陈叙伸手拦住了安保人员的拒绝动作。他蹲下身子，视线与上前的小女孩平齐，看向小女孩：“你有什么事？”

翻译把话转成当地语言。小女孩胆子很大，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叙，立即直白地说：“你也是来拍照片的？”

陈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重复道：“拍照片？”

小女孩道：“果然是。你要是想要拍出好的照片，该去乡下，而不是在这里。这里虽然也很破旧，但不远处就是摩天大楼。你一看就是刚刚踏入摄像圈，要是想要得奖，应该去我家那样的乡下。那里都是土房子，还有很多生病的小孩和老人。那些在这里你是看不到的。”

陈叙听完翻译的话，看着眼前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在小女孩被晒的红扑扑的脸蛋和那双明亮的眼睛之间来回了一次。

不过，他本来就打算去当地居民居住区看看，于是站起身，跟上小女孩的步伐。

小女孩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住，转过身，叉着腰，对着陈叙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陈叙经验少，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一边的霖慎倒是反应很快，上前一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以及当地的货币，塞到了小女孩的手里。

小女孩开心的转了一圈，洗到脱色的蓝色裙子在空中绽开又落下，像一只浅蓝色的蝴蝶。

陈叙看着那只“蝴蝶”往前蹦蹦跳跳地走，露出了一个真情实感的笑。

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到了她家。

门口堆满了柴，空气中飘着一股油腥味。小女孩的父母正在手工榨油，黑漆漆的果油从粗糙的器具里缓缓流出来，滴进下面的陶罐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小女孩指了指他们，然后目光一转，看向了霖慎背上背的包。

“快把相机拿出来吧，一会爸爸妈妈忙完了，你也就拍不到了。”

确实，她父母正在生产食用油的方式算不上干净，但其实可以看见，他们身边的水盆清澈见底，只是氧化的果油黑漆漆的，看起来“干净又卫生”。

霖慎倒是真的打开了包。

陈叙大惊失色，眼睛都睁大了一圈问他：“你还真的有一个冲击普利策的梦想？要拍照片？”

霖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无语凝噎：“……我是要拿钱。一会你和他们说话，问他们生活条件什么的，问完之后，不给点？我手里的钱，刚才都给这个小丫头了。”

陈叙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卸掉了一块石头。

见他如此排斥，霖慎想了想说：“你也不要觉得那些人完全是镜头霸凌。其实也不全是，有很多人还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这才会冒险到这里拍照的。”

陈叙摆摆手，不想聊这个话题。对于他来说，在帝国的时候，其实也有和同学朋友偷偷说过管家的坏话。

毕竟现在是战时，所以一般都是以战斗力，即精神力最强的那一个，掌握军队。而完全掌握军队，也就完全掌握帝国。恰巧精神力强度是可遗传的。

所以管家世代人，都是精神力最强者，也都是帝国领导人。

帝国人都说：这联邦有皇室却无皇帝，帝国无皇室却有皇帝。

但到了这里，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至少帝国诞生至今的四代领导人，每一个都不是骄奢淫逸之辈。

要不像这个国家，那真的是完蛋了。人类坐在餐桌上的日子遥遥无期，而上餐桌的日子近在咫尺。

陈叙最后没有勇气上前搭话，而是叫翻译和女孩父母聊的天。

从翻译的转述里知道了他们的榨油收入是一百当地货币一天，换算成帝国币也就是37.8元一天，这个收入在当地已经算得上不错。

这时候的陈叙正在看当地的物价。他翻着光脑上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真的是奇怪，这样低收入的国家，工业品价格反而比起帝国，还要贵上一些。

站在一边的霖慎告诉他，这是因为当地没有工业基础，所以工业品都要从其他地方买。而跨国企业买卖，其中的物流成本自然不低，企业不赚钱说不过去，自然价格也水涨船高。

陈叙垂下眼，目光落在正在忙碌的村民身上的不合身衣物，沉默了两秒，有些不忍地骂了一句：“真恶心。”

“是挺恶心的。不过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陈叙没有肯定霖慎。他的手指在光脑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觉得是有办法的，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想到。

看他沉思，霖慎大惊失色，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刻岔开话题。

“我们分公司选址在您说的集市旁边，距离当地居民聚集地不远。因为当地能源价格高昂，我们用的是霓裳的小型能源仓，足够我们公司使用。后面设备全面铺开，再向霓裳买一个小型能源仓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