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阿九走了进去,找了个最偏僻角落落坐。
阿九坐下时,台上好戏已入佳境,一处苦厄,双眸汪汪,甩袖驱赶,唱着国破家亡。最后相顾无言,唯有心茫茫。仇人就在眼前,女子举起三尺寒锋剑,在阿九逐渐期待的目光中,含恨自戕??。
阿九:“………”
她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坐在这里,看一坨屎。
偏台下坐满了人,都感动不能自抑,纷纷扯袖拭泪,随即满堂喝彩。
阿九都不知道他们在亢奋什么,要搁她父皇面前唱这出,通通拉下去灭九族。
她叹气,如坐针毡,在众目睽睽下跳上戏台,捡起那把旦角用来自刎的剑,一剑向前劈去。
那小生被吓的慌忙躲避,狼狈不堪。
阿九又不真砍他,吓唬了对方后便在群众的骂声里离去。
苦厄,苦厄。
共情苦厄,却不知反抗苦厄。
活在地狱却不愿意推翻地狱,就永远会身处地狱。
阿九一个人走在妖满为患的大街上,很愁,偏偏这种愁无人可说无人可诉。
而她心事重重时,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正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堵住了她。
阿九有被它可爱的样子吸引到,不由自主蹲下身来摸了摸它脑袋问道:“有什么事吗?小朋友?”
小狐狸乖得不像话,连声音都软得让人心窝子发甜。
“买花吗?”
小家伙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大捧比自己个头还大的花束,正无比期待地看着阿九时,阿九被人撞飞了。
她一头扎进一旁的摊子上,将木架子撞翻,疼得嗷嗷直叫,跳起来大骂:“那个眼瞎的,走路不………”
长眼二字还来不及说出口,阿九的心突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走一步扯一下,疼得眼眶直泛红。
尖叫与逃窜的身影在明与暗中推搡,只有阿九逆着人流前行,顾不得疼痛,将倒下的姑娘接在怀里。
小狐狸面目狰狞,将匕首狠狠插在林婉莹腹部,见所中要害正要欢喜,结果发现换了人,惊惧与错愕间再次凶狠扑来。
阿九胸膛剧烈起伏,一掌将那扑面而来的孽畜打飞出去。
柔弱不能自理的侯府大小姐似乎并不是个废物。
那孽畜似乎察觉到了消息有误,窜起身就要逃之夭夭,阿九哪里容它逃走,正要去追,却被袖口那道微弱的拉扯力束缚住。
顿足间,行凶的狐狸已经混进了妖群,不知所踪。
阿九蹲下身来,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孩,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明明很快就要嫁给如意郎君,为何要为我挡那一下?”
“没有……如意郎君………了………”
林婉莹气息奄奄,似乎有很多话想同阿九说,所以一直吊着一口气,不愿意闭眼。
阿九手忙脚乱着给她止血,可是没有用。黑色的血止不住,黑气在伤口上萦绕,将腐烂的位置逐渐扩大。
她很疼,抓着阿九手臂的指尖都快掐到她肉里了。
“我把仅剩的那份良知丢弃了,原来所谓帮我,也只是顺嘴提一句而已。”
悔恨的眼泪落入发鬓,心中那份痛似乎更烈了。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怎么会没有改变呢??”
阿九看着她因生命流失而逐渐涣散的目光,痛心疾首地说:“你不是已经有如意郎君了吗?”
林婉莹苍白而虚弱的面容上,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了……”
她说:“我失魂落魄着离开侯府,四处游荡时被坏妖盯上,辱了身子。”
阿九听得浑身发抖,耳畔是林婉莹垂死前似哭似笑的自责。
“苍天有眼,让我这种恶人有了报应……”
“不………”
阿九反驳她:“这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林婉莹听着,突然有些感动。
除了死去的娘亲,林婉莹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别人不断挑剔着,唯独眼前这位大小姐,让她感受到了阔别已久的柔情。
林婉莹双眸变的湿润,从新聚焦在阿九的脸上,觉得她是那么慈悲又温柔,而她却对她做了那么不可饶恕的事……
或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也或许是愧疚,林婉莹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回了林府,知晓那相国的徒儿来提亲,便知是你安排的。可惜我已非完璧之身,哪里配得上那么好的儿郎。思前想后实在不甘,便想与那诓害我的人同归于尽。谁知遇到那老狐狸的弟弟来寻仇,而胡朝安因为害怕,便将所有的错都推到了你身上。”
阿九听得直掉眼泪,哽咽着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婉莹垂死前看着满目银花炫开的长空,突然温温柔柔着笑了。
娘死前总是告诉她,婉莹,你看到月亮旁那颗星星了吗?它那么渺小,却敢与皓月争辉。毫不畏惧着绽放着自身的光芒。所以你要记得,无论以后遇到任何苦难,都要抬头看看它。看看它是如何在世人的嘲讽里,在他人的轻蔑中,活成长空之上,那道不屈的光景。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到死她都没能如娘所愿。
死前的回忆如走马观花般,从林婉莹眼前闪过。
她这一生,痛苦太多了,不想刻意去记着什么,于是满心满眼都是为数不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