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又把他们抓回来。」
「嗯。」
「……真残忍。」我撇过头。
止水沉默,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你是在替他们说话?」
「没有,他们的死活也不干我的事。」我弹了弹烟,灰无声掉落在地上。
「……就是觉得,他们好不容易活得自由,又被关回笼子里。」
止水看着我,目光沉静。
「那些实验体,大部分身体都有缺陷。有的经络损伤,有的器官衰竭,有的神志不清。」
他顿了一下。
「如果让他们在外面流浪,活不过三天。」
「……」
「而且,他们大部分是战俘或者犯人。如果被其他村子发现,会被当场处决。」他继续说道。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止水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他们在这里被当成实验品,很可怜。」
「……嗯。」
「你每次经过关押室的时候,都走得很快。」
「……是。」
因为我不想看那些人的表情。看了会想把他们全放出来,然后我肯定会被大蛇丸分解成标本,或者做成人体蜈蚣什么的。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们确实可怜,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他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活着,总比死了强。」
我咬着烟,没有反驳。
想反驳也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我正好是那个"活着没比死了强"的例外。
止水继续说:「而且,我抓他们回来的时候……有几个人,看到我,是松了口气的。」
「……松了口气吗。」
「他们在外面待了两天,没吃的,没喝的,身体越来越差。有个人跟我说,如果再晚一天,他就要死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点苦涩。
「所以,有时候笼子反而是庇护所。」
我凝视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好像真的没有认真看过他。
不是不认识他,而是看惯了他。
现在他的神情竟然有一种微弱的苦涩。
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止水脸上的。
或者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失忆的人的脸上。
因为他失忆了,他干净了,简单了,好好当个笨蛋池面君就可以了,不需要那种明白了太多之后的表情,那种……看透了但又不得不接受的表情。
那是他跳崖前夜露出来的表情,现在不应该再有了。
「你变了。」我笑了,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止水愣了一下:「嗯?」
「你变得不善良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有点自嘲的笑。
「也许吧,」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失忆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
「以前的我,应该会为了『正义』或者『善良』去做事吧?」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些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现在我只会想,怎么做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让更多人活下去吗?
我盯着他的手。
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火。
你想让别人活下去。
你想让更多人活下去。
你还想让我活下去。
那当初你为什么要死要活地跳崖?
你为什么不想想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想想还有人在等你?
为什么要一头扎下去?
而且更可气的是,那个时候你他妈还不让我救。
我都要跪在水里给你磕头了,大哥大哥你别死。
你不听得,你偏要往水里去。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想把你拖上来,然后狠狠揍你一顿吗?
但你不乐意,你就是不乐意活了。
你当时的那个表情……
他妈的。
越说越气。
但是你现在失忆了,我没办法和你吵这件事。
没办法揪着你的衣领问:『你他妈说啊!你当时怎么想的?!』
因为你不记得了,忘完球了。
现在站在这里,用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一样的脸,跟我说『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妈的。
气死我了。
我现在真的想一拳揍在他那张帅脸上。
但我不能,因为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
我没办法跟一张白纸算旧账。
那只会显得我莫名其妙,像个疯子一样。
操。
真他妈憋屈,比关在灰岛还憋屈。
至少在灰岛我还能骂出来。
但我现在能骂谁?
他啥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跳崖。
不记得推开过我的手。
不记得自己曾经那么想死。
「那么你要好好活着——毕竟活着总比死了强。」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会。」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
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咬着已经抽完的烟,心里还在骂——
你个失忆的混蛋。
等我死了,你最好也给我好好活着。
活得长长久久的。
活得比我久一百倍。
不然我他妈死了都不安心。
而且你给我记住了。
等我死了,你要是敢再寻死觅活……
算了。
我死了也管不着你了。
妈的。
越想越气。
现在气死我得了。
「……去你的!」我踹了路过的兜一脚。
兜(困惑):?我惹你了
「看你不顺眼。」我对他吹胡子瞪眼——虽然我没有胡子。
「……」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止水,表情狐疑,「你俩吵架了?」
「没有!」我说,继续往前走。
「那你踹我干什么啊喂?」兜在后面喊。
「因为止水我踹不动!」
「……」
止水在我身后笑了。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至少踹了兜一脚,心情好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非常小的一点点。
妈的。
还是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