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止水以为,对于失忆的他来说,记忆恢复该像解开封印术式一样——光芒闪过之后,一切真相大白,人生谜题迎刃而解。
人总是这样,觉得失去某样东西找回来,就一定能弥补;如果忘记是损失,记起就该是补偿。
但现在他才明白记忆恢复,不是突然想起什么,而是发现自己本来就知道。
他会温柔,是因为她教过他温柔。
他会瞬身术,是因为她陪他练过瞬身术。
他会爱她,是因为他一直都爱她。
那些记忆早就渗透在他的人格里了,所以记起来的时候,并没有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因为他本来就是那个人。
只是他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而已。
——但是知道了,然后呢?
那天夜里,他几乎没睡。
雪地、血、呼喊,那些碎片像月读似的往脑子里冲。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能做点什么,可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不能逆转。他不能回到过去,不能阻止那些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惨剧,不能救下宇智波一族,也不能把赤盏伦从那座监狱里提前劫出来。
该碎掉的都已经碎掉了。
他记起了赤盏伦,但只记起了暗部桑的那一部分,其他部分像被起爆符炸过,残缺不全。
他不记得跳崖,不记得灭族,不记得那些让他变成现在这样、让赤盏伦变成那样的事。
他只能确定她很重要,除此之外,漏洞百出。
次日世界毫无波澜。他照常起床、洗脸、穿衣,然后把赤盏伦从被窝里拖出来。她迷迷糊糊抱怨他吵醒她,头发乱得像刚打过一架。
一切都和之前别无二致。
他当然可以告诉赤盏伦「我记起来了,你是暗部桑」。
但这句话除了把她也拽进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里,毫无益处。
而且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开口。
是木叶已注销的死人?
是宇智波一族最后的门面?
还是那个曾经追在赤盏伦身后喊“暗部桑”的少年?
他谁也不是,或者他是谁都有一点。
以前忘了倒能凭直觉行动,现在倒好,看见了来路却找不到去路,连个确切的落脚点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保持缄默。
继续和她一起巡逻,继续在训练室看她挥拳,继续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假装他只是刚好路过,假装记忆没有回来,假装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止水。
他想起自己曾经跪在雪地里,手冻得发紫,还在固执地挖着。那时候的恐惧几乎要把他撕裂,而如今回想,他仿佛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雪地。
好像那个雪,至今还在他体内飘落,落在梦与梦之间的空隙里。
那里有个少年在看着他,眼睛仿佛在说——
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没错,他得站起来向前走了。
但现在时机未到。
————————————————————
【17-2】
我坐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从橙红色慢慢变成深蓝色。
基地里很安静。大蛇丸在实验室里忙,止水被派出去做任务,已经三天没回来。
我其实没在想他。
或者说,我没刻意想他。
结果刚才心血来潮想确认一下,却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不起他的样子。
不是完全忘记,只是很模糊,非常模糊,高斯模糊,仿佛被P了马赛克的那种模糊(?)
我试图在脑子里拼凑一个人形,却怎么拼都只拼出一个大概:
头发是黑的。
眼睛也是黑的。
鼻子大概在正中间。
就这些,没有任何特点,像个火柴人,下一秒就会忘记。
但他几乎每天都会在我身边出现,所以不应该想不起来。
这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失忆了。
或者脑子终于坏掉了。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脑子坏。
也许是因为我很少关注他。
我心不在焉,世界也心不在焉。
因为他是止水,宇智波止水,一个我认识的、熟悉的、默认存在的人。像门、地板、水杯那样会自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
所以有什么好特别关注的?
大概就是,我没有认真看过他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从怀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住。
正在找火机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雪的味道。
我不由自主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止水站在门口。
脑海里的火柴人,瞬间被更清晰的画面覆盖。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他。
他穿着深蓝色的披风,披风边缘结了一层薄霜,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后贴在额际。脸上沾着一些灰尘,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没有疲惫。
他很高。
我知道他高,但从来没有……这样注意过。
他站在门框中间,背后是浓稠的夜色,整个人像是被黑暗推出来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上面的霜簌簌地往下掉,像在下雪。
他抬起手,拍了拍肩膀,霜尘飞扬。
动作很随意,但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就像一只刚从狩猎中归来的野兽,带着风雪和杀气,但又克制着,收敛着。
然后他往前走,脚步很稳,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一步,节奏分明,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边走边解披风的扣子,手指很灵活,三两下便将披风解下,随手搭在他的臂弯里。
披风下面是深色忍者服。衣服宽大,但依然能看出肩膀宽阔的轮廓、手臂结实的线条、腰身收束的弧度。
他的视线掠过窗台,对上我的目光,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然后朝我走过来,在距离我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指了指大蛇丸办公室的方向,歪了歪头,示意自己得先去汇报任务。
我点点头。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敲了敲门。
「大蛇丸大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进来。」里面传来大蛇丸的声音。
止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终于摸到了火机,点燃指间的烟。
门没有完全合上,我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任务已完成,」止水说,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沉稳,「逃走的实验体共四十五人,全部抓回,无一遗漏。」
「伤亡情况?」大蛇丸的声音。
「无伤亡,」止水回答干脆,「我方无人受伤,实验体也按您的要求保持完整。其中三人试图反抗,已制服,目前状态稳定。」
「逃跑路线?」
「分七组朝不同方向逃窜。」他条理清晰地汇报,「主要队伍选择了地形复杂的山区。我在第二天傍晚追上第一批,之后依次......」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如何分批追捕、如何避免冲突、如何确保目标安全带回。整个叙述逻辑清晰,有条不紊,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术演练。
「最后一批在哪里找到的?」大蛇丸问。
「河之国边境,他们想越界,但边境守卫森严,不敢贸然行动。我在他们犹豫的时候出手,没有惊动边境守卫。」
「嗯,比预期时间提前了一天。」大蛇丸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满意,「做得不错。去休息吧。」
脚步声响起。止水从办公室里出来,关上门。
他又走到我这边,靠在我旁边的墙上。
这个距离,我得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大蛇丸在干嘛呢?」我随口问了一句,有点明知故问。
「在看卷轴,」止水看着我,「你找他?」
「……没有。」
他点点头,然后在我旁边靠墙站着。
我咬着烟嘴,余光瞟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线条很流畅。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脖子上有些汗渍,混着灰尘,但看起来很……
我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任务完成了?」
「嗯。」他回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逃走的实验体,四十五个人,都抓回来了。」
我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都抓回来了?」
「对,」他说,语气很平静,「没有伤亡。」
「哦。」我深深吸了口烟,没再说话。
止水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的表情不太对。」
我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那些实验体,」我低声说,「好不容易逃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