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觉得,自己或许该问赤盏伦点什么。
不是问她是不是认识什么人,而是问她还好吗?
但这问题太莫名其妙了,她肯定会翻个白眼,说一句“挺好的”,再顺带骂他一句有病。
于是他什么都没问。
那天在下雨,他从外面替大蛇丸收集样本回来。
屋檐下的阴影里,赤盏伦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把藤椅,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雨。雨线密密地垂落,把世界分成了两层。
止水走过去,她懒懒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雨。
止水也看着雨,但其实在看她。
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极静,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整个人都陷在某种思绪里。
止水看着她,忽然想让她看着自己。
不要看雨,不要看远方,看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毫无由来,占据呼吸。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雨什么时候能把这个世界冲干净。」
她伸出手,雨滴落进掌心,顺着指尖滑落。
止水看着她的手指微微蜷起。他的指尖动了一下,但最后只是看着她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又在想什么呢?」
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看着他,暗红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雨里发亮。
止水只觉得自己一瞬间被什么击中,他听见心跳在胸腔里,越来越快。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是觉得,以前好像也这么看过你。」
「以前?」她的声音绷紧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放松下来,「以前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确定,可能只是错觉。」
她转过头,过了许久,突然轻轻嗤笑了一声,然后在沉默里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上升,微弱的火光在烟雾里一闪一闪,她的面庞在烟雾和雨雾中变得朦胧,模糊,好像从另一个时代过来,既疏离又脆弱。
但这个表象之下,是一潭平静的死水,像是将死之人在平静地等待自己的终点。
这个想法让止水胸口发闷,他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感觉这双手像是想抓住点什么。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会怎么样?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很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为什么会不安?为什么会害怕她不在?
因为……他喜欢她。
这个答案很清晰地出现在他脑子里。
没错,他喜欢她,所以想要看着她,想要靠近她,想要留住她,害怕她会死。
但是他又觉得‘喜欢’这个词的分量太轻了,轻得像吹过指缝的风,怎么也承载不了他心里的重量。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种肌肉记忆,像他的手知道怎么握苦无,他的脚知道怎么奔跑,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战斗,即使他的大脑忘记了。
他的身体记得她,记得她的存在,记得她应该在他身边,记得他应该保护她,记得他应该……
应该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心跳知道,他的呼吸知道,他的手知道,他的眼睛知道。
它们都知道,只有他的大脑不知道。
这很像一场闹剧,像他的身体和大脑在演一出戏,一个在台上拼命表演,一个在台下装作看不见。
—————————
那天夜里,赤盏伦又做噩梦了。
止水先是听见被褥轻微的摩擦声,随后是急促的呼吸。
她在梦里似乎正挣扎着什么,像是被困在无形的黑暗里。
他坐起身,看向她。
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在她的脸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
她的眉紧皱,唇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痛,又像在压抑着哭声。
止水看着她,胸口一紧,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阿伦,」他低声唤她,「醒醒。」
她没有反应,仍在梦里挣扎。
止水又拍了拍她,力道略重了一点。
「别害怕,没事了。」
她忽然惊醒,猛地睁开眼。
目光空洞地在黑暗里游移,呼吸紊乱,像还没从梦里脱身。
他轻声道:「做噩梦了吗?」
她愣了几秒,像在确认现实。
月光在她眼里一闪,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随后低声嗯了一句。
止水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递过去。
「不用。」她摇摇头说,声音很哑,「你睡你的吧。」
她又躺下了,背对着他。
止水仍坐在那里,目光停在她的脸上,然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没事了。」
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过了一会,他才重新躺回去,忽然又想起白天那个念头,现在他更确定了。
不只是喜欢,还想保护她,想让她不要那么痛苦地活着。
也许我爱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呼吸,为什么会心跳。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写在基因里的东西,一种即使失忆也抹不掉的东西。
他爱她。
或者说,他一直爱她,只是忘了在爱而已。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还完全认识她,还不了解她,就已经有了「爱」的感觉。
但「爱」这个字,好像也不太准确。
太简单了,他心里的感觉,好像不是那么纯粹的东西。
而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就像他知道太阳会升起,知道心脏会跳动,知道自己会呼吸,所以她也应该在他身边。
即使失忆,即使世界荒芜,这种感情还在。
就像他忘记了所有事情,但没忘记怎么活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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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盏伦已经睡了,背对着他,呼吸平稳。
止水躺在另一张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他困惑自己对赤盏伦的感情,也困惑那个记忆里的暗部是谁。
之前的四年里,他一直被寻找东西的不安所困扰,找到赤盏伦之后才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所以这次,是不是找到那个暗部之后,他也能搞明白了呢。
八岁的自己被欺负,那个暗部落在他面前,戴着狸猫面具,伸手把他拉起来。
十岁的自己在开发新忍术,那个暗部递给他一个饭团,说明天再练吧。
十三岁的自己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暗部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纪。
他看着那个暗部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赤盏伦。
他看着赤盏伦的时候,又总是会想起那个暗部。
隐隐约约那个念头又浮现出来了。
这太荒唐了。
但是他还是在想——
那个暗部,会不会就是她?
这一次,这个念头一出来,他便意识到赤盏伦就是那个暗部。
这个念头出来的同时,他眼前又出现了画面:十三岁的自己第一次打败了那个暗部,摘下了那个面具。
面具下面,是她的脸。
他笑了。
果然是她。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一直都知道,只是他的大脑不肯承认而已。
但他的身体知道。
所以他会想靠近她,想要保护她。
止水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她还在睡,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总是忍不住看她,因为他的身体认识她。
为什么他看到她会觉得"饿",因为他的身体在渴求她,在想要靠近她。
为什么他会觉得"她应该在这里",因为她本来就在这里,在他的童年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生命里。
命运在捉弄他,让他在认识她的时候忘记她,又让他在不认识她的时候想起她。
他和她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一起了。
止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
——是啊,没错。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过的话,也只可能是你了。
从一开始,就只可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