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止水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恢复。
虽然很慢,但确实是一点一点的在恢复。
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梦。
早上醒来,脑子里会有一些画面。很模糊也没什么用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天空。像是做梦的残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是要做梦的。
但后来他发现,那些画面开始在白天出现了,越来越多。这让他有些烦,因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他一开始没有在意,因为以前也尝试过,那时候他总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以前干过什么。所以他努力回忆,拼命回忆,恨不得把脑子翻个底朝天,结果什么都没想起来。偶尔能想起一点东西,但那点东西少得可怜,而且他也不确定那是真的记忆,还是自己想得太用力,给自己编出来的。因为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太想要一个东西,就会自己造一个出来。
所以后来他就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不如不想。
但这次不一样,那些画面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根本不管他愿不愿意,所以让他觉得这次是真的记忆。
真正让他确定的,是那天在训练场。
他站在那里,忽然看见一个小孩。那小孩大概七岁,穿着宇智波的衣服,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太刀,姿势有点笨拙。一个戴着狸猫面具的暗部单膝跪地,握着他的手腕调整发力角度。
「手腕要沉,止水君。」那个暗部说。
幻影中的声音带懒散而沙哑。
止水愣住了。
那个小孩是他。七八岁的他。
他看着那个小孩,看着那个暗部,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是真的发生在眼前。但他眨了一下眼,画面就没了。
训练场还是训练场,只有赤盏伦坐在木墩子上,手里抛着苦无,一下一下,很无聊的样子。
没有小孩,也没有暗部。
止水不记得自己七岁的时候发生的事,但是他知道那个小孩子就是他。看到那个画面之后,他也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小时候有个暗部教他太刀刀法。
问题是那个暗部又是谁?他不确定,木叶有太多暗部了,戴上面具后都一样。
后来,幻影开始无孔不入。
在树林巡逻时,他看见七八岁的自己从树上跌落。那个暗部如影掠至,将他接在怀里。
『忍者不能在人前落泪。』
幻影的指节拂过孩子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在河边清洗忍具时,他又看见那个孩子。小时候的自己蹲在岸边,与那名暗部比试打水漂。石子滑过水面,叮的一声轻响,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看不清暗部的表情,只记得那个身形。
那些画面里的暗部,是同一个暗部吗?
他没有证据。面具都一样,声音雌雄莫辨,听不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应该是同一个人。
但他不知道是谁。
赤盏伦的声音总是恰好在此时切入,像一把锈刀割断这些画面。
喂,你在发什么呆?
止水回过神,看见她站在旁边,用那种"你又犯病了"的眼神看他。
他没法解释。他不能说,我看见一个小孩和一个暗部。她会觉得他疯了。
再说,就算说了,又能怎样呢?那些画面和她似乎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有时候,他又觉得好像有关系。
止水觉得自己该问她点什么,可问什么呢?
“你认识一个戴面具的暗部吗?”
这听起来太蠢。木叶暗部都带面具,谁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
而且为什么要去问她?她怎么会认识他幻觉里的人。
但他还是想问。每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就这么拖着,一天一天过去,什么都没问成。
***
赤盏伦在这里是个古怪的人。
止水始终觉得自己和她不熟。但他又理性上觉得他们应该很熟悉。
他们重逢的时候,他问过赤盏伦,她说「我们曾经是很重要的同伴」。
曾经是,那现在呢?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声音低沉:我会看着,你怎么阻止我摧毁木叶。
——听起来很像宣战,但是止水知道不是,他反倒感觉这像是求救,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用最极端方式求救。虽然这个感觉来的也毫无道理。
那个在岩洞度过的夜晚,她讲了许多过去的事,那些关于并肩作战、相互托付的片段,虽然她讲得断断续续的,但止水知道那不是编造的,因为人编不出来那样的故事。
可正是那些过去的事,衬得他们如今的相处更加诡异。
他们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穿不透的东西。
那不只是他丢失的记忆,更像是她主动竖起的一道高墙。他站在墙的这边,能感觉到墙那头的她正在缓慢下沉,却找不到门。
这种无力感,和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一样,让他无从下手,烦躁不已。
上次在“训练”音忍的时候,她像是一个死神,双手沾满鲜血,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可怕。
这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但他没有办法移开视线,他看着她沉默地站在血里,看着她在受苦。
她受的那些苦现在还在她身体里,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它们挤出来。
她在那里待了四年。
四年时间。
不在的那四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如果他在,她会不会不用变成这样?
但平时松懈下来,她看起来又只是一个无聊的普通忍者。
做着普通忍者的事情,吃饭、打坐、扔苦无、帮大蛇丸喂蛇。偶尔也会拿着苦无和手里剑相互对碰,看谁更硬。这种无聊的事她能做一个下午。
止水有时候看着她做这些事,会觉得很奇怪。
她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她没有在监狱待过四年,没有受过那些折磨。
她坐在那里晒太阳,吃饭,发呆的样子,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懒散的忍者,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知道不是。
那些痛苦不会消失,只是被她藏起来了。
赤盏伦做那些无聊的日常事情的时候,止水有时候会在旁边看着。
后来他发现自己总是在看她。
早上起来,会看她在不在她床上。吃饭的时候,会看她吃了什么。训练的时候,会看她在干什么。这不正常,正常来说,他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放在警戒上,放在大蛇丸可能的威胁上。但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有一次他站在走廊里,看见她靠在木桩上晒太阳。她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干,脑袋歪在一边,像是要睡着了。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和平时那个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止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后来她突然睁开眼,转过头看他:「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警觉的样子,像一只松鼠。
「没什么。」止水说。
「没什么你看我半天?」
止水没答,转身走了,却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不当忍者的话,其实她也是个普通人。
早起的时候会伸懒腰,阴雨天的时候也会生闷气。吃甜食的时候会眯眼,抽烟的时候也叹气。
她抽烟的时候,止水总会多看两眼。
那天傍晚,结束操练的止水转过拐角,就看她坐在窗台上,一只腿曲起,一只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烟雾在她脸前缭绕。
她抽烟的样子很慢很懒,像是在梦境里,整个人都在烟雾和夕阳里,看起来有点模糊,不太真实。
止水抑制住想要走过去的冲动,站在那里,看着她直到她把烟抽完,跳下窗台,拍拍灰走了。
有一次他俩吃完饭,她在他旁边掏出烟来,止水就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点烟:「忘了。」
「为什么抽?」
「因为无聊。」
「无聊就抽烟?」
「不然呢?」她瞪着死鱼眼,对他吐了一口烟,「你管得着吗?」
他确实管不着。但是他觉得她应该少抽,上次的体检里她的身体状况不好,他能隐隐约约感受到。
可她只说是角斗场受伤太多,需要时间恢复,撩起袖子给他看疤。
止水想起来自己曾经去了角斗场,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找赤盏伦。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她使用血继,把一个女孩残忍地杀死。
但是他没有提这件事,他开始装傻,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角斗?那是什么,摔跤比赛吗?」
「……不是摔跤比赛,是真的打,会死人的那种。」
「那就是说你一直在赢?还挺厉害的。」
「废话!我要是输了早就死了。」
「那你赢了有奖励吗,比如多一个馒头什么的?」
她露出了更无语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你当那是什么,村子集市?」
他摸了摸鼻子,嘀咕:「书上都说啊,角斗士会很受欢迎,还有粉丝呢」
「你看的什么破书!」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但她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笑。
止水看着她,觉得她笑的样子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好看。
他怎么会觉得她好看?
她天天摆着一张气色很差的臭脸,眼神总像是没睡醒。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好看的人。
但他就是觉得好看。
赤盏伦有时候会在半夜里磨刀。
那天止水晚上突然醒来,看见她的床是空的,于是便走出房门去找她,最后找到她坐在训练室里,手上拿着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着,旁边放着一大筐武器。这些都不是她的武器,是训练室公用的。但她无聊了就去打磨这些武器,像是某种生存的习惯。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停,继续磨刀,好像马上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睡不着?」
「你不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