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没再问,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她专注地看着刀刃,眉头微皱,手臂的肌肉随着磨刀的动作收紧、放松。
止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节奏,他好像听过。
不对,不是听过,是见过。他见过有人这样磨刀,见过这个节奏,见过这个姿势。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节奏,但是那个戴着面具的暗部。
那个暗部坐在哪里?
他想不起来了。
「你又在看我。」赤盏伦说道,头也没抬。
「嗯。」
「看什么?」
「看你磨刀,你磨刀的样子……很熟悉。」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是吗?」
「嗯,你说我磨刀的样子像你认识的一个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我咋知道。」她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你又没告诉我。」
她说得很自然,她擦刀的节奏又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止水觉得她意有所指。但是她每次说话都是这样,让人无法追问下去。
止水也会和她在训练场上比试体术,次次都赢了她。
她那种阴狠的打法,在平时训练的时候从不展示给他。她打得很随意,像是应付差事,输了也不在意,拍拍屁股就走。
他甚至开过玩笑:「你要是用上次打那几个音忍的狠劲来,说不定还能赢我。」
换来她一个白眼:「那你想让我踹你裆吗?」
止水悻悻收了笑。
但有一次,她认真了一点。
那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止水挡下她一拳,手臂被震得发麻。她又踢过来,他闪开,她却不停,继续追着打。
止水有点懵,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能边躲边问:「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憋着气继续打。
最后止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动了,躺在那里喘气。
止水看着她,看着她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看着她的头发散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饿了。
他觉得肚子饿。
这很荒唐。他明明刚吃过饭,而且他现在按着她,应该想的是她为什么突然发疯,而不是觉得饿。
人怎么会看另一个人会感觉饿?她又不是食物。
但他就是觉得饿。
不是真的肚子饿,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够,还想要更多。
想要什么?
他按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和他自己的心跳频率很接近。
止水松开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她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斜了他一眼:「你刚才抓得挺疼。」
「对不起。」
她耸耸肩,走了。
止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那种饿的感觉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是热的,热得像是刚握过什么温暖的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在蛇窝里,除了大蛇丸,她比谁都要横行霸道。
她骂过兜,揍过音忍,谁惹到她,她就怼回去,怼不过就打,打不过就……她好像还没有打不过谁。
有次看见她把一个音忍按在墙上,揪着对方的领子,眼神冷得像冰窟:「你再说一遍?」
声音很低,很危险,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个音忍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歉。
她松开手,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止水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走过来。
她看见他:「你怎么在这?」
「喊你吃中饭。」他听见自己不咸不淡的声音。
「哦,走吧。」
赤盏伦吃得很快,他见过很多次了。她说这是习惯,以前在角斗场的时候,吃得慢就会被抢走。
他之前听了,只是觉得心疼。
但是今天,他忽然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时候,会时不时扫一眼周围。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确认什么?确认没有人会抢她的食物吗?还是确认没危险?
止水看着她,看着她像一只警觉的某种小动物,低头吃一口,然后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头吃一口。
她在灰岛的时候,每天都要这样提心吊胆地吃饭吗?
他忽然想以后每天都给她做吃的,让她慢慢吃,不用抢,不用怕。
这个念头很自然地冒出来,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脸上沾米饭了吗?」她抬头,眼神困惑。
「没什么。」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他顿了顿,「你吃东西的时候,好像很警惕。」
她愣了一下,笑了:「有吗?我没注意。」
她说得很轻松,但是她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在掩饰她有多警惕,有多害怕。
她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和所有人对抗,一个人撑着,一个人活着。
她把痛苦藏起来,藏得很深,深到大部分时候都看不出来。
只有在某些时刻,那些痛苦会跑出来一点,在她杀人的时候,在她抽烟的时候,在她打架的时候,在她夜里惊醒的时候。
然后又被她压回去。
一次又一次,压回去,压回去,压到身体里最深的地方。
她一定很累,累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累。
这个念头让止水有点难受,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止水看着赤盏伦有时会想,她到底是谁?就像他看着自己的记忆碎片,会想“这个暗部桑是谁”一样。
照理来说,每天看着她吃饭、睡觉、抽烟、打架,他应该很了解她了——或者说他以前应该很了解她——但他就是不知道。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谜,看得越久,越觉得看不懂。
她有时候像个疯子,有时候又像个普通人。
她有时候很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有时候又会笑,笑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她有时候看起来很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掉,有时候又强得可怕,像是什么都打不倒她。
止水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她。
他时常觉得自己应该记得她,但是那些记忆碎片里找不到她,只有一个带着面具看不见脸的暗部桑。
他看见那个暗部教他握刀,看见那个暗部坐在河边,看见那个暗部从树上跳下来,对他说「忍者不能轻易落泪」。但他不知道面具下面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该相信那是真的记忆,还是相信那只是他的大脑在胡编乱造。
但那些画面总是在他看着赤盏伦的时候出现。
她坐在那里,他就看见那个暗部也坐在那里。
她抛苦无,他就看见那个暗部也在抛苦无。
止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的大脑在暗示他什么吗?
还是只是巧合,只是他看她看得太多,以至于她的影子跑进了他的记忆里,和那个暗部混在了一起?
两个人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哪个是记忆,哪个是现实。
他像是站在两面镜子中间,一面镜子里是她,一面镜子里是那个暗部。
他转过头看这边,又转过头看那边,看来看去,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有点像,又好像完全不像。
像什么?不像什么?
止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是谁?那个暗部是谁?
她们之间有关系吗,还是仅存在于他的幻觉之中?
他看着赤盏伦时,心跳会加快;想到那个暗部时,胸口会发紧。两种反应近乎重叠,像是出自同一个源头。
但这太草率了。
他不能凭几个相似的姿势与动作,就推断她们是同一个人。
这不合逻辑,不合理,不应该。
但他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他的身体说:是的,就是她。
他的心跳说:是的,就是她。
他的呼吸说:是的,就是她。
只有他的大脑在说:不对,这太荒唐了,不可能,你在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