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一个装着死老鼠的盘子,站在一排玻璃箱前。盘子冰冰凉凉,老鼠的尾巴软塌塌耷拉在边缘,晃来晃去。
止水跟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本来不想让他跟来。身边多个人,总觉得聒噪。因为我懒得说话,可别人若开口,我又不得不陪上几句。
尽管止水不属于聒噪的类型,但我还是更习惯一个人呆着。
「你不用跟着我,」我边打开第一个箱子的锁,边说道,「忙你自己的事去。」
「我知道,」止水在我身后,不依不挠,「但你昨天被咬了。」
「那是意外。」提到这个我有点不爽。
「所以今天我来防止意外。」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说呢,失忆之后话变少了,但该粘的时候还是粘。有点像那种设定崩了一半的游戏角色,台词变了,但行为模式还在。
第一个箱子里的蛇是黑色的,盘成一团,正在睡觉。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我把一只死老鼠扔进去,啪嗒一声。
蛇动了动,抬起头,吐了吐信子。然后懒洋洋地爬过来,张开嘴,整只老鼠慢慢滑进去,能看到它的脖子鼓起一个包,慢慢滑下去。
「这条脾气还行,」我关上箱子,拍拍手上沾的灰。
「嗯,」止水凑过来,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这条是我昨天抓的。」
那条蛇听到敲击声,转过头,盯着止水看了几秒,然后又盘回去继续消化。
「你抓的蛇脾气都比较好?」
「不是,」止水笑了笑,「是我抓的时候用写轮眼催眠过它,让它觉得人类不可怕。」
我停下动作看他:「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把所有的蛇都催眠一遍?」
「时间不够,」止水说得特别坦然,「而且大蛇丸说只要催眠一条就行。」
「……」
「大蛇丸大人!」我扯着嗓子向后喊了一声。
实验室里传来大蛇丸懒洋洋的声音:「干什么?吵死了。」
「为什么不让止水把所有的蛇都催眠一遍?」
「因为那样就没人被咬了,」他的声音和试管碰撞的声音一起传过来,「我要看看你的反应速度有没有退化。」
「……」
「反应速度倒是没有退化,」大蛇丸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但是你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它咬你。」
……他妈的,要不是怕挨你骂,犹豫那一秒钟我早就把那蛇脑袋崩了。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
他是老板。
不能骂老板。
骂了就没工资……哦不对,我本来就没工资。
……感觉听起来更惨了。
我端着盘子,走到第二个箱子前。这个箱子比刚才那个大一些,里面像个小型雨林,有树枝、有苔藓、还有一个小水盆,布置得有模有样的。
这让我觉得如果大蛇丸有Steam账号,他肯定会沉迷Minecraft不可自拔。
绿色的蛇正趴在树枝上,身体缠绕着树干,头垂下来,像一根藤蔓。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昨天,就是这条蛇咬了我。
现在它还挂在树枝上,吐着信子,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晃动。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条就是昨天咬你的?」止水凑过来,手已经放在箱子边缘,随时准备开写轮眼。
「对,」我戒备地看着它,「就是这条。」
「它看起来挺凶的。」
「嗯,而且记仇得不得了。你看它现在盯着我的眼神。」
那条绿蛇确实在盯着我。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冷冰冰的,仿佛在说“你又来了”。
我和它大眼瞪小眼三秒,沉默,再沉默。
……等等,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和一条蛇比气势?
「要不要我用写轮眼催眠它?」止水在旁边出声。
「算了,」我面无表情地说,「万一它被催眠之后失忆了,忘了我,我会很不甘心的。」
止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记仇?」
「没错,我就是记仇。」我扯扯嘴角,一边含沙射影,一边打开箱子。
其实我对止水失忆这件事情也接受了。失忆就是失忆了,也不是他的错,也轮不到我要求他去记得。
过去断就断了,回不去也不需要回去。
反正我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所以我不需要他记得我。
记得不记得,都不影响我走向那个终点。
我小心翼翼地把老鼠扔进箱子,火速缩手关上箱门,死死按住。
绿蛇闪电一般窜下来咬住老鼠,然后又爬回树枝上,开始吞,吞的时候还瞟了我一眼。
???
天呐,我居然从一条蛇,一条爬行动物眼里,看见了嘲讽?
「它好像在嘲笑你。」止水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用你说,」我磨了磨后槽牙。「我会报仇的。」
「怎么报?」
「……还没想好,」我恶狠狠地看着那条蛇,「但总有一天,我会让它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止水笑得更开心了:「你跟一条蛇较什么劲。」
「它先惹我的!」怒。
我忿忿地端着盘子,继续往下走。第三个箱子里的蛇是白色的,体型很大,正在蜕皮,旧的皮卡在身体中段,像穿了件太小的毛衣。
我打开箱子,把老鼠扔进去。
蛇看都没看,继续蹭着箱子里的石头,试图把旧皮蹭下来。
「这条不吃?」止水问。
「蜕皮的时候不吃东西,」我看着那条蛇艰难地扭动身体,「等它蜕完了再吃。」
「要多久?」
「不知道,看它自己。」
止水盯着那条蛇看了一会儿:「……它看起来挺难受的。」
「蜕皮都这样,」我移开了视线,「大蛇丸他说蛇蜕皮的时候,旧皮和新皮之间会痒,但又抓不到,特别难受。」
「……听起来有点可怜。」
「嗯。」毕竟脱胎换骨嘛。
我关上箱子。那条白蛇还在契而不舍地蹭石头。
它现在这样,是不是也在想"吗的,这皮怎么还不掉"?
如果是的话,那我和它还挺像的,因为我也在等一层皮掉下来,那层叫"活着"的皮。
等它掉下来,我就自由了。
……算了,别想了。
喂蛇就喂蛇,想那么多干什么。
第四个箱子里的蛇是花色的,身上有一圈一圈的斑纹,像穿了件花毛衣。它正趴在加热灯下面,一动不动。
我打开箱子,把老鼠扔进去。
花毛衣转过头看了看老鼠,又看了看我,然后继续一动不动。我才意识到人家正在睡觉。
蛇都睁着眼睛睡觉,因为没有眼睑。
「……」
「它怎么不吃?」止水问。
「可能不饿,」我说。
「那怎么办?」
「等它饿了再说,」我说,「反正蛇可以很久不吃东西。」
「多久?」
「几个月,有的蛇一年只吃几次。」我想了想。
止水看着那条花蛇:「……那它平时干什么?」
「睡觉,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