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到得很准,下午两点四十一分,院门外响起敲门声。她一个人,背一个深绿色包,手里拎着雨衣,鞋底在旧垫子上擦了很久。登记、确认路线、拿钥匙,整个过程都比江愈预想中安静。
“我晚饭吃自己带的面包。”唐青说,“不会用厨房。”
江愈点头。
“热水两到三分钟变热,水流偏小。”
“好。”
唐青拿着钥匙进了一号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却没有立刻变得吵。江愈站在堂屋,听见行李放到地板上的轻响,然后是窗户被推开一条缝,很快又关上。
陌生人进入屋子时,空气总会发生变化。地板会多出脚步声,卫生间会多出水声,堂屋里的水壶会被另一个人看见。一号房的门关上以后,这些变化暂时被隔开,只剩一个可以标记的状态。
她在记录本上写:唐青入住,一人,安静,未异常。
写完以后,手机响了。
——林霞。
这个名字很少单独出现在屏幕上,林家人有事通常在群里说,林梅负责开头,林强负责加重语气,其他人偶尔附和。林霞单独发消息,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分类。
【小愈,我下午在镇上。你方便吗?我有点东西想给你送上去,就在院里坐一下。】
一号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住客在房间里。现在有亲属上门,不算理想,但林霞不是林强,也不是临时一群人。
江愈回复:【只在堂屋,现在有住客。】
林霞很快回:【好,我知道,不会吵。】
四点不到,摩托声在院门外停下。
林霞穿一件浅紫色雨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她比江愈记忆里圆润一点,眼角有细纹,头发用夹子随便挽着。看见江愈,她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局促。
“小愈。”
江愈说:“进来吧。”
林霞在门口换了鞋底方向,把泥尽量蹭在垫子上。她看了一眼堂屋桌上的路线提醒,又看了看一号房方向,声音压低。
“有客人啊?”
“嗯。”
“我不过去。”
江愈点点头,堂屋里没有招待客人的茶,江愈烧了水,拿出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林霞面前。林霞双手接过,说谢谢,像她们不是亲戚,只是某种需要礼貌维持距离的人。
塑料袋放在桌上,林霞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旧伞,一包叠好的碎布,还有一个小小的针线盒。伞是深蓝色,伞柄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处补过的痕迹。碎布多半是旧衣服裁下来的,颜色不一,有灰布,有蓝布,还有一小块红色印花布。
“我妈那边柜子里翻出来的。”林霞说,“不是我们家的东西,应该是老太太以前放在我那边的。你奶奶走后,有些东西收得乱,我也记不清了。”
江愈看着那把伞,伞面旧,边缘有折痕,补丁缝得很细。
伞尖有一点歪,金属骨架上生了浅浅的锈。这样的伞在城市里早就会被丢掉,伞布不够防水,打开时也不会平整。可它被人修过不止一次,伞面内侧有两处不同颜色的线,像一个旧人一边骂东西不经用,一边还是把它摊开,压平,穿针,引线。不是新布,颜色也不完全对,却把破口盖住了。
“给我?”她问。
“嗯,你要是不想要,我拿回去也行。”林霞说完,又赶紧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看了难受。”
江愈没有说话,她伸手碰了一下伞柄。
木头被很多年手心磨过,表面有一种干而温的光。她不记得这把伞,可她认得针脚。奶奶补东西时,不追求好看,追求牢。线脚小,间距短,收尾处会多绕两圈。
碎布里的红色印花布让她停了一下。
她小时候有过一件红色小棉袄,不完全确定。
记忆里只是冬天,堂屋里有炭火,奶奶坐在门边补衣服。她蹲在旁边,问为什么补丁不是一样的颜色。奶奶说,能挡风就行。她说不好看。奶奶低头咬断线,说,先不漏风,再好看。
先不漏风,这句话后来变成了很多东西。
先吃饭,先睡觉,先把水接住,先让路能走,先把边界写下来。
林霞看她一直不说话,手指捏着纸杯边缘。
“我今天来,也不是替大姐他们问项目。”她停了一下,“他们问不问是他们的事,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放我那里,也不像话。”
有些东西不值钱,不适合分,也不能拿来谈产权。可它们放错地方,会一直让人不舒服。
“谢谢。”江愈说。
林霞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收着就行。”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老屋你修得挺好的,不是漂亮那种,就是……像有人住了。”
江愈看向堂屋,桌上有文件夹、折叠尺、路线提醒、药盒和刚送来的旧伞。没有一样漂亮,却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还在修。”她说。
“慢慢来。”林霞说,“老太太以前也慢,什么都舍不得扔,能补就补。我们年轻时候嫌她抠,现在想想,她就是那样过日子。”
江愈没有接话,一号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随后又安静下来。林霞立刻压低声音,把纸杯放下。
“我不多坐,你有客人。”
林霞坐了一会儿,话不多。
她没有问刘博文,也没有问项目会不会让半山旧屋值钱,只说镇上最近雨多,林浩那边摩托上山比较熟,如果要运重东西,可以按工钱叫他。说到工钱时,她特意加重了一点,像怕江愈误会又欠了谁的人情。
江愈说:“需要的话,我会单独联系。”
林霞点头:“行。”
这句话让堂屋里的气氛短暂平了一点。
她起身时,江愈没有留。
送到院门口,林霞又回头说:“林强那边如果再说难听话,你别理,他就是那样。”
这句话听起来像维护,也像一种长期逃避后的补丁。
江愈说:“有事走书面流程。”
林霞停了一下,点头。
“听你的。”
摩托声下山以后,院子重新安静。雨停了,雾从山路往上浮。江愈把旧伞拿到堂屋,先没有打开,只用干布擦了伞柄,又把碎布和针线盒放进一个新的硬壳文件夹。
标签写到一半,她停住,奶奶旧物,这个文件夹已经有一个。
她想了想,在新标签上写:旧伞与补丁。
夜里,唐青没有出来。后台也没有新消息。
旧伞放在桌边,伞面没有撑开,补丁在文件夹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关系也许不能恢复成完整的布。能做的只是看清破口在哪里,不再让风一直灌进来。
……
唐青第二天退房时,把一号房收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