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轩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
那时江愈正在擦一号房的窗台,态仍然关着,可房间不能一直不管。雨季里,停用不等于静止。潮气会进来,虫子会进来,木头会慢慢吸水,墙角的霉点也不会因为系统后台显示不可预约就停下。
她把干布叠成四方,沿着窗框慢慢擦。
手机在外面堂屋震了一下。
赵文轩:【秦老师他们想确认一下半山旧屋附近几个非采样观察点的位置。只看院外和主路边,不采样,不进院内,不进客房。你方便吗?不方便就改。】
后面跟着一张简化图,图上用红点标了三个位置。院外腐木,主路第一转弯处腐叶层,保护站路线图上靠近排水沟的一处旧倒木。
江愈看着那三个红点,它们原本只是她手机里的几张照片,备忘录里的几行字,写着天气、湿度、位置和形态。现在它们被放到地图上,变成项目人员可能要看的点。红点很小,却让山路忽然多了一层外部意义。
她继续擦窗台。
擦到右下角时,布上沾了一点黑灰。她把那块布翻过去,又擦了一遍,直到窗框摸起来没有潮滑感,才把窗关到只留一条缝。
然后回堂屋,打开电脑。
她把昨天写好的“非采样观察点使用条件”调出来,复制其中几条,发给赵文轩。
【可以。条件:只确认院外和主路可达点;不采集、不刮取、不移动腐木;不拍摄室内和本人;如需使用照片或记录,先说明用途;后山封闭,不讨论后山路线。】
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赵文轩回复很快。
【收到,我们三个人,十一点到,全程二十分钟。】
她把这段对话截图,存进“后续事项”。截图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过分谨慎。可转念一想,谨慎不是问题。问题是过去她总把谨慎用来审判自己,现在她可以把谨慎用来保护边界。
她在截图下面写:已提前说明条件。
她去厨房烧水,给自己煮了半碗面。面条下锅以后,她又想起药。中午还没到,但今天要有人来,最好不要拖到身体已经开始发空才处理。她把鸡蛋打散,放进面汤里,青菜切得很碎。
吃饭时,堂屋很安静。
她低头吃,听见外面有鸟声,也听见远处很轻的车声。山路湿,车辆开得慢,轮胎碾过水泥路边的泥水,声音拖得很短。
十一点零七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陈治那种很轻、会在门外停一下的脚步,也不是李守峰的胶鞋声。三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有人踩到水,有人低声提醒“别靠边”。
江愈站在院门内,赵文轩先抬手。
“我们到了,三个人,秦老师,小何,还有我。”
他说完,没有立刻进院。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扣着,背包外面套着防雨罩。秦老师戴着眼镜,手里拿着防水记录板。小何是上次来过的年轻女生,今天背了一个很小的工具包,拉链上挂着标签。
江愈看了那个包一眼。
小何很快说:“里面是记录板和温湿度计,没有采样工具。”
她说完,拉开拉链给江愈看了一下。
江愈点头。
秦老师说,“我们不进院。”
院外腐木就在墙根旁,雨后颜色深,表面裂纹里有白色菌丝,前几天撑开的褐色小子实体已经倒了两颗,边缘变软,贴在木纹上。
秦老师蹲下看,没有碰。
赵文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先问:“可以拍腐木吗?”
江愈说:“可以。”
赵文轩没有立刻按快门,而是往旁边退了一步,避开院门和她的影子。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江愈一直在看,也许不会注意。
她注意到了,被避开,有时候也是一种被尊重。
咔哒一声,相机快门很轻。
小何拿出温湿度计,放在离地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等数值稳定。她报数,秦老师记录。江愈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
他们的流程不算陌生,观察点编号,位置描述,环境条件,照片编号。只是没有样品袋,没有刀片,没有培养基,没有那些会把她重新拽回实验室的东西。
秦老师写完以后,抬头问:“江博士,你之前记录的这一处,是从哪天开始观察的?”
江愈听见“江博士”三个字,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赵文轩立刻看了秦老师一眼。
秦老师反应过来,停顿半秒,改口:“江愈,方便说吗?”
方便说吗,问题缩小以后,就能回答。
“第六天开始。”她说,“最早只有白色丝状,雨后子实体出现,没有采样,不能判断种。”
秦老师点头。
“这样写是准确的。”
准确。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江愈没有预想中的紧绷。也许因为他说的不是她这个人,只是记录方式。
他们又去第一转弯处。
江愈没有走在最前面,李守峰说过,雨后主路能走,但转弯处不要靠山侧,也不要靠塌边。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赵文轩立刻往外侧让,小何也把脚步收回来。
路边腐叶层里已经看不见上次那簇小菌,只剩湿黑的叶子和几根烂枝。
小何有些可惜:“可能已经烂了。”
江愈说:“子实体消失不等于系统消失。”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这句话太像以前的她。
秦老师没有追问,只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
赵文轩低头拍路面,没有拍她。
二十分钟到了的时候,秦老师合上记录板。
“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后续如果项目要引用你的观察点,我们先给你看文字。”
江愈说:“好。”
她没有说不用谢。
他们下山以后,山路重新安静。
江愈回到堂屋,把门关上,先喝了一杯温水。手没有抖,胸口也没有明显发闷。只是头有些沉,像一段高强度流程结束以后,身体终于意识到刚才耗了力气。
她打开记录本,写:
样点边界执行,未采样,未进院,未越界。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
我可以只提供位置,不提供自己的情绪。
……
半山旧屋重新开放房态,是在第三天上午。
屋顶仍然要看,后墙排水只是临时清过,一号房窗角还有一点潮味。旧木屋在雨季里很难被修到“完全好”。江愈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她能做的是确认今天能不能接待,不能确认以后一周都没有问题。
她坐在堂屋,把房态从“暂停接待”改成“可预约,仅一号房”。
系统弹出提示:是否确认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