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袋扎好,放在门边。床单没有明显污渍,桌面擦过,窗户关着,热水器开关也关了。她把钥匙还给江愈,说睡得不错,山里很安静。
江愈接过钥匙。
“路上别走后山。”
唐青笑了一下:“知道,你提醒三遍了。”
江愈停了一下,她确实提醒过三遍。
第一次是在平台消息里,第二次是在登记时,第三次是退房前。三次的内容差不多,语气也差不多,像把同一条安全线反复描深。江愈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提醒少了,她会担心对方出事;提醒多了,她又担心自己像在控制别人。入住消息里一遍,登记时一遍,早上退房前又一遍。唐青说这句话时没有不耐烦,只是很轻地笑。可江愈还是把它记进脑子里,像记录一个可能需要调整的流程。
唐青走后,她按退房流程清洁。
拆床单,检查床垫,开窗十分钟,擦桌面,倒垃圾,检查卫生间,测试门锁。做完以后,她打开记录本,写:唐青退房,无损,。提醒后山三次,后续可改为两次加纸面提示。
这行字让她稍微安心,问题变成流程,就不会一直在身体里打转。
上午十点,刘博文发来邮件。
小江:
如果你愿意,我们本周可以做一次十五分钟线上说明,只讨论三个问题:一,你已有观察记录的范围;二,项目不需要你承担的部分;三,你暂时不能接受的边界。时间由你定,也可以不参加。
刘博文。
邮件下面附了一个非常短的议题列表。
十五分钟,三个问题,也可以不参加。
这封邮件比以前很多课题组通知都轻。没有截止日期,没有“请尽快”,也没有默认她会出现。可江愈看完以后,胸口仍然慢慢收紧。
她把电脑合上。
合上以后,问题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屏幕里转移到身体里,停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江愈站起来,在堂屋走了两圈。第一圈看铁盆,第二圈看旧伞,第三圈没有走完,停在桌边。
不参加可以,参加也可以。
真正困难的不是选择哪个,而是她的身体默认所有问题都必须立刻答。像考试,像组会,像导师站在办公室门口问“这个数据你怎么看”。她必须当场给出判断,不能卡顿,不能说不知道,不能说我现在不行。
下午两点多,陈治到了。
他没有敲院门,只在门外发消息。
【我到了,放门口可以吗?】
江愈走出去时,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防水文件袋。今天没有背大包,只穿了深色冲锋衣,裤脚沾了一点泥。看见她出来,他没有往里走。
“给李守峰的路线标注,复印了两份。”陈治说,“一份他那边,一份给你。保护站电话和不建议停留点我用蓝笔标了,红笔标的是不要走。”
他说完,把文件袋递过来。
江愈接过,纸很薄,隔着防水袋能看见里面红蓝两种线。红线比蓝线少,却更醒目。不要走的地方,总是比能走的地方更需要被看见。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陈治看了看院墙外腐木,没有靠近,“今天客人退房了?”
“嗯。”
“顺利吗?”
“顺利,提醒后山三遍,可能太多。”
陈治停了一下,像认真想了想。
“对第一次来的人不算多,对你来说可能有点耗。”
这个区分让江愈抬眼看了他一下。
很多人会直接说“没事”“你想太多”或者“多提醒总比少提醒好”。陈治没有。他把客人的感受和她的消耗分开了。
“可以改成纸面提醒。”他说,“当面只说一次重点。”
江愈点头,这个建议可执行。
江愈在心里把它记下来:当面一次,纸面一次,后台一次。三次仍在,但不全由她的声音承担。
这个分配比单纯减少更准确。
陈治把手插回口袋里,没有再问她刘博文,也没有问项目。他只是说:“我去保护站了,三点半前下山。”
江愈说:“主路第二个转弯有泥。”
“收到。”他笑了一下,“第二个转弯不靠边。”
他说完转身下山,江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雾一点点遮住。山路很湿,脚步声却稳。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多说别的。
回到堂屋以后,她把路线图放在桌上,红蓝线摊开。
刘博文的邮件仍然没回。
她打开电脑,点回复。
刘老师:
邮件收到。我需要两天确认是否参加这次线上说明。确认后回复您。
江愈。
她读了一遍,没有解释为什么需要两天,没有道歉,没有附加“如果您着急我也可以今天”。
她点发送。
发送成功以后,身体反应比上一封邮件轻一些。胸口仍然紧,但没有到发冷的程度。
傍晚,保护站那边发来更新提醒。主路第二个转弯清理完成,后山继续封闭。唐青给半山旧屋留了评价:安静,规则清楚,适合独处。林家群仍然安静。刘博文没有再发邮件。陈治也没有消息。
没有新的问题继续逼近,江愈把今天的记录写完。
唐青退房,顺利。
陈治送路线图,未进院。
刘博文线上说明,申请两天确认。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不用立刻回答,也算回答的一部分。
外面雨没有下,这在雨季里很少见。
半山旧屋安静得像一个暂时没有被追问的下午。江愈坐在堂屋,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落下来。她知道问题还在那里,项目、房子、林家、治疗、山路和陈治都没有消失。
只是今天,它们都停在门外。
她终于有一点时间,确认自己还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