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峰是在上午十点多到的,那时雨刚停。
江愈正把堂屋门口的垫子拿到院里抖泥。垫子吸了几天潮,底下沾着细沙和腐叶碎。她抖了两下,手腕有些酸,便停下来,把它搭在石凳边晾着。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很稳。
不用看也能听出来不是住客,住客走这段路时,总会停下来确认导航,或者被路边湿滑处打断节奏。李守峰走山路的声音不快,也不轻,但每一步都落得准,像他提前知道脚下那块水泥的边缘在哪里。
江愈抬头,李守峰穿着绿色工作服,背着双肩包,裤脚有泥,手里拿着一卷被塑料袋包住的纸。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直接进来。
“方便说几句吗?”
江愈点头。
李守峰进门前在垫子原来的位置停了一下,发现垫子被她拿去晾了,便在门边石头上磕了磕鞋底。
“保护站上午开会。”他说,“这边临时路线图出来了,我给你看一眼。不是让你决定,就是你这屋在主路节点旁边,后面有人问路,你心里有数。”
她把石桌擦了一遍,李守峰把那卷纸铺开。纸被雨气泡得有一点软,四角用小石头压住。上面是理乡山线示意图,不算很正式,却比她平时在手机地图上看到的更清楚。
主路,后山线,保护站,几处塌边,雨季临时封闭区,科考队备案路线,山地设备测试线。
半山旧屋也在上面,被一个小黑点标出。
旁边写着:半山旧屋,民宿,临时联系点。
江愈看着那几个字,民宿,临时联系点,她没有写过这个称呼。
李守峰看出她的停顿,说:“不是让你承担救援,这个点只是位置标注,有人迷路或者问路,我们会提醒他们按保护站电话走,不让他们直接来找你。”
江愈点头。
“要不要写非救援点?”
李守峰愣了一下,随即说:“可以,写清楚点好。”
他从包里拿出笔,在旁边补了几个字,非救援点。
纸面上那个小黑点旁边,称呼变成:半山旧屋,民宿,临时联系点,非救援点。
江愈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所有被标出来的地方,都必须承担所有功能。
李守峰继续指图。
“后山这条,雨季不走。这里去年塌过,今年又有松动。主路这边可以走,但转弯处不能停。科考队走的是这条备案线,从保护站上,经过你这边主路,不进后山。”
江愈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走。
那条线从镇口往上,绕过半山旧屋,再往保护站方向延伸。线条很细,却把很多地方连在一起。药店,五金店,半山旧屋,院外腐木,保护站,林科所,陈治的设备测试,刘博文的邮件。
所有东西突然都有了位置,位置让事情变清楚,也让事情变重。
她问:“设备测试线和科考队路线重合?”
“部分重合。”李守峰说,“陈治那边报的是山地定位设备稳定性测试,跟保护站走,不自己加线。秦老师那组看菌物和植被环境,也走备案线。现在最麻烦的不是他们,是外面听到风声以后自己上来的散客。”
“因为民宿?”
“不全是。”李守峰看了看山路方向,“也因为有人听说以后可能修路。修路两个字在镇上跑得比车快。”
江愈没有说话,修路。
它把刘博文邮件里的正式语言压回镇上的日常话。修路意味着车更容易上来,客人更多,房子可能更值钱,林家人可能更频繁出现。也意味着山坡被切开,排水改变,腐叶层被压实,某些现在还在阴影里的菌丝以后可能没有地方长。
李守峰说:“现在还没定。只是讨论。你别先被吓到。”
江愈看着图。
“讨论也会影响人。”
李守峰沉默了一下。
“是。”
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不会修。山里很多事不能提前保证。雨会不会下,坡会不会塌,路会不会被修宽,谁都不能只靠愿望判断。
江愈低头看半山旧屋旁边那一小段线,小时候她和奶奶走过那条路。
那时没有“主路”和“备案线”的说法。只有上山路、下山路,哪边滑,哪边有野草,哪边有水坑。奶奶走在前面,背着竹篓,手里拿着一根细枝。江愈跟在后面,喜欢踩路中间干净的石头,被奶奶提醒:踩边上,别看哪里平就往哪里走。
现在图上那条线很平,平得没有泥,没有青苔,也没有奶奶的声音。
江愈忽然问:“这张图能拍吗?”
李守峰点头。
“你拍,别外传完整版,保护站没正式发布前容易被人乱走,你自己留一份,更新入住须知用。”
江愈拿手机拍了几张,拍完以后,她又问:“院外腐木如果列非采样观察点,会不会被标到图上?”
李守峰想了想。
“内部记录可能会有,但不放公开图。你如果不愿意,就不列。”
“可以列内部。”江愈说,“条件是不能引导人来拍照,也不能采样。”
“这个秦老师也提过。他说你条件写得细。”
“细一点安全。”
李守峰看了她一眼。
“是,山里的规则越细,出事越少。”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过,床单在堂屋里没有完全干,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墙角排水沟里还有水流,慢慢往外走。腐木在院墙外静静横着,像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某张内部路线图的边缘。
李守峰收起地图,临走前说:“这两天可能有几个人上来贴临时提醒牌。不会进你院子,要是有人打着科考队名义上门,你让他们给我打电话。”
江愈点头。
“好。”
“还有,”李守峰停了一下,“陈治那边今天不过来。他们在保护站调设备。”
江愈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住,她没有问。
李守峰大概只是顺口说明路线情况。陈治已经变成路线系统里一个节点,不再只是一号房住客。说明他不过来,就像说明后山不走,提醒牌会贴,设备线走保护站。
“知道。”她说。
李守峰走后,江愈回到堂屋,把路线图照片导进电脑。
文件夹名:保护站路线信息。
她又新建一个文档。
半山旧屋入住前路线确认。
第一条:以保护站当天提醒为准。
第二条:后山封闭时,不接受任何后山路线咨询。
第三条:主路雨后可走,不在转弯、塌边、靠山落石处停留拍照。
第四条:半山旧屋不是救援点,紧急情况联系保护站。
写到第四条时,她停了很久。
半山旧屋不是救援点,她以前也不是。
不是林家的情感救援点,不是课题组的备用劳动力,不是所有人出现问题时自动能承担的那一个。她可以提供水,可以提供路线提醒,可以把院外腐木记录给项目参考,也可以接待一号房住客。
但她不是救援点,她把这行字加粗。
下午,她把更新后的入住须知保存到小程序后台。系统提示审核中。
她没有觉得轻松,只是边界又清楚了一点。
傍晚,沈槐问今天做了什么。
江愈回复:【看保护站路线图,半山旧屋被标成临时联系点,我要求补“非救援点”。更新入住须知,风险念头四。】
沈槐:【你在给空间重新命名。】
江愈看着这句话,空间也可以重新命名,人也许也可以。
她把手机扣下,去院门外看腐木,今天没有记录,只是看。
纸上的线条无法替代湿木头、泥、水声和雾。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山路上又起风,才回屋。
路线图已经收进文件夹,外面的山仍然没有被收进去。
……
林梅的消息是在夜里十一点四十二分发来的,江愈第二天早上才看见。
那时她刚吃完饭后药,碗还放在水池里没有洗。堂屋窗外雾很重,院墙外的腐木几乎看不清,只剩一条深色的影子。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消息列表里多了三条未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