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治说三点前上山,下午两点十六分,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雨刚停过一阵,主路上还积着水。脚步踩过湿泥和石阶时,声音很轻,停顿也很有规律。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刚烧好的半壶水,先看了一眼手机。
陈治:【我到院门外了。】
消息跳出来以后,院门才被敲了两下。
笃,笃,不重。
像只是确认门里的人有准备,而不是催她开门。
江愈把水壶放回桌上,走到院门边。门下的泥昨天清过,今天能合上,也能顺利打开。她把门推开一半,陈治站在外面,穿深色冲锋衣,裤脚湿到小腿,背包罩着防雨罩,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他看见她,先往后退了半步。
“下午好。”
“嗯。”
江愈低头看他的鞋底。
陈治也低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在门边旧垫子上蹭了几下。
“我来取设备。”他说,“设备在哪儿?我自己搬出来就行。”
江愈点头。
“堂屋靠墙。”
陈治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问:“方便吗?”
方便这个词很宽,它可以指她现在能不能接待,也可以指一号房有没有开放,还可以指她身体状态是不是允许多一个人进入堂屋。
她说:“可以进堂屋。”
“好。”
陈治走进院子,先把登山杖收短,靠在石桌边,没有让杖尖带泥进屋。他经过院墙外那截腐木时,视线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没有蹲下,也没有问。
这让江愈稍微松了一点,堂屋比外面暗。
靠墙放着一个灰色设备箱,是陈治前几天离开前临时寄存在这里的。箱子不大,但边角很硬,上面贴着防水标签:山地定位器样机,A3批次。旁边还有一只小黑包,里面是备用电池和几根数据线。
江愈这几天没有碰过。
她只在物品记录里写过:陈治设备,堂屋靠墙,未打开。
陈治蹲下去,先检查封条,封条完好。
他没有说谢谢得很重,只把箱子提起来,放到门边,又把小黑包背上。动作很快,也很轻。像他真的只是回来取走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不打算把这件事变成任何情绪交换。
“麻烦你了,放了好几天。”他说。
“不麻烦。”
这一次,江愈说得比前几次自然一点。
因为它确实不麻烦,箱子放在墙边,不需要喂水,不需要通风,也不会问她为什么关房。它只是占了一块地方。她每天扫地时绕开它,记录它未打开。事情具体,就不会太重。
陈治看了一眼堂屋梁下的铁盆。
盆里没有多少水,只积着一层浅浅的底。黑色塑料布从梁下引到盆边,边角被潮气顶得有点翘。旁边放着干毛巾、手套和一卷防水胶带。
他问:“漏点还在?”
“嗯,侯师傅说雨季只能临时处理。”
“你清过排水沟了?”
江愈抬眼,陈治没有看她,只看院墙下那条沟。沟口比前几天干净,水能往外走,泥却仍堆在边缘。
“昨天清过。”她说。
“那今天先别再清。”陈治说,“雨后沟边泥松,你昨天应该已经蹲了很久。”
江愈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还可以。”她说。
陈治把设备箱移到院门内侧,等了一会儿,才又问:“院外腐木今天记录了吗?”
江愈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前些天,她可能会觉得对方越界。可陈治现在站在堂屋门口,设备箱已经取出,客房没有进,语气也不像检查进度。
只是问一个共同看过的东西。
“早上拍过。”她说。
“旧圆珠笔还会滚吗?”
江愈看了他一眼。
陈治的表情很平静,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但不是取笑。
“会。”
“我车上有多一把折叠尺。”他说,“不是新的,刻度清楚。你要的话留在半山旧屋,算公共记录工具,不算给你个人的。”
江愈低头看桌上。
电话清单已经被她夹进透明文件夹,公共雨具在架子上,营地灯、备用电池、创可贴也都贴了标签。半山旧屋已经有一些不属于她个人的物品,它们的功能清楚,可以被借用、归还、记录。
折叠尺如果放在那里,也只是工具。
她说:“行,谢谢。”
陈治点头,转身去院外取尺。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把设备箱先放在石阶外干一点的位置,再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把灰色折叠尺。尺子边缘有一点磨损,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卡扣声。陈治用纸巾擦了一遍,确认没有泥,才递给她。
“最长一米。拍腐木够用。”
江愈接过,尺子比圆珠笔重一点,折起来只有一截手指长。她把它放在堂屋桌上,打开物品记录本。
物品:折叠尺。
来源:陈治暂借。
用途:院外腐木及路边菌类观察比例参照。
状态:公共记录工具,需保持干燥,使用后归位。
陈治没有靠近看她写什么。
他只是站在院门内侧,等她写完,才说:“我今天下山,晚上住镇上。明天去保护站,不经过你这里。”
江愈抬起头。
这句话像提前告诉她,明天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院门被敲响。
“嗯。”
“如果后天主路好,我可能跟秦老师他们走一趟样线,只走备案路线。”
江愈问:“路线踏勘?”
“保护站那边的。”陈治点点头,说,“我公司的人只测设备,不定路线。路线怎么走,保护站和林科所说了算。”
他把商业和保护站分开。
这让江愈想到刘博文邮件里的“道路改善讨论”和“保护边界”。那些词仍然压在未读附件下面,像一层没有掀开的潮布。陈治现在站在院子里,也在其中某条线上。
但他没有把那条线拉到她面前。
“我知道了。”她说。
陈治提起设备箱,箱子比看起来沉,他手臂往下一坠,很快稳住。江愈本能地往前半步,又停住。她帮不上,也不需要帮。陈治也没有让她帮。
走到院门外时,他停了一下。
“你的房态还关着?”
“嗯。”
“关着挺好。”他说,“这几天不适合接待。”
江愈看着他,很多人会说“可惜了”“影响生意”“什么时候重新开”。陈治说关着挺好,像在确认一个安全判断,而不是评价她经营得好不好。
她说:“床品还潮。”
“那就更该关。”
他说完,背上小黑包,提起箱子。
“我下山了,三点前能到镇上。”
“主路靠外侧有塌方。”
这句话出口以后,江愈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原本可以不说。
陈治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只认真点头。
“收到,靠安全侧,不在转弯停留。”
院门合上以后,脚步声慢慢往下走。
江愈站在门内,听了一会儿。脚步过了第一个转弯,就被山雾和湿叶子吞掉。院子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