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真正进入中段以后,半山旧屋开始显出另一种疲态。
不是突然坏掉,而是每一样东西都慢慢变重。
木门吸水后合不上,推到最后一寸时会卡住。
窗框边缘重新鼓起,早先刨平的地方又被潮气顶回一点。
堂屋梁下的旧水痕颜色加深,铁盆每天都要倒两次水。
院墙外的排水沟被腐叶堵住,清完不到一天,新的叶子又被雨冲下来,堆在同一个地方。
江愈醒来时,第一件事已经不再是确认自己睡了多久。
而是听哪里在滴水,卧室没有,堂屋有,厨房窗台边也有一点。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把三个位置按声音远近排出来。
堂屋梁下,稳定滴水。
厨房窗缝,偶发渗水。
走廊尽头,屋檐回流。
确认完以后,她坐起来。
上午六点四十九。
沈槐昨晚给她发的:不新增社交,优先维护物理环境,避免把房屋损耗解释成个人失败。
最后半句很长,江愈看了几遍,避免把房屋损耗解释成个人失败。
她知道沈槐为什么这样写。
昨天晚上,她发过去的记录里有一句:我管不好这栋房子。
沈槐问她“管不好”的证据是什么?江愈写了漏水、潮气、门卡住、订单暂停、床品不干。沈槐回复:这些是雨季旧木屋的客观问题,不是人格问题。
客观问题。
江愈坐在床边,看着门缝边缘的潮色。
客观问题仍然要处理,她去厨房煮粥。
厨房窗台上有一条细水痕,顺着瓷砖缝往下走。
她用干布压住,换了第二块布,又把窗户关紧一些。
灶台上没有水,电磁炉可以用。
她站在热气里,听见堂屋铁盆落水声。
滴,隔了很久,又一声。
声音不急,却一直在。
粥煮好以后,她吃了半碗,吞饭后药。药盒里药量充足,周大成那边取回来的袋子还放在抽屉最里层。药物稳定这一项,让清单里至少有一格没有变红。
她打开备忘录。
今日任务:吃饭吃药、倒铁盆、清排水沟、联系侯师傅,问屋顶时间、更新小程序暴雨规则。
五项有点多。
沈槐说过,低潮后不要用过量任务证明自己正常,江愈把“联系侯师傅”挪到下午,把“更新小程序暴雨规则”留在上午。
房子不能等她状态好才漏水,但她可以安排顺序。
她先倒铁盆,水已经接了小半盆,端起来时手腕往下一沉。
走到院边时,雨又开始落,很细,很密。
她把水倒进排水沟,却发现沟口已经堵住。水没有顺下去,只在墙根打了个旋,带着碎叶和泥沙往回漫。
江愈站在雨里,低头看。
排水沟不通,屋墙会更潮。
这个判断很快,她回屋拿手套和小铲子。
橡胶手套已经用旧,指尖有一道浅裂,但还没漏。她蹲在墙根,把腐叶一点点铲出来。
叶子泡得很软,混着泥,贴在铲面上,发出沉闷的黏声。沟里还有几根细树枝,一块碎瓦片,半枚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塑料扣。
清到一半时,雨变大,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淌。
蓝色雨披挂在门后,她没有来得及穿。
裤脚很快湿到脚踝,手套外面沾满泥。她蹲得久了,膝盖发酸,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住院墙,墙面湿冷,不是严重问题。
她这样告诉自己,只是起身太快。
她站着等那阵黑过去,雨打在墙角草叶上,声音变密。排水沟里刚清出来的水口开始有细流往外走,很慢,但确实在流。
水开始流动就可以,她把剩下的腐叶铲到一边,装进旧塑料桶,回屋换衣服。
堂屋比外面更暗,雨披仍挂在门后,干净,折得很平。她看了它一眼,忽然想起陈治把它归还时蹲在排水沟边冲泥。动作很具体,没把借用变成情绪,也没把归还变成表演。
物品可以这样,关系能不能也这样,她不知道。
她把湿裤脚换掉,坐到堂屋,打开小程序后台。
房态仍关着,她在入住须知最上方新增一条:
【雨季中段,半山旧屋将根据保护站提醒和房屋情况临时关闭房态。遇持续降雨、主路塌边、屋顶渗水、停电或床品无法干燥时,已预约订单将优先建议改期或取消。】
写完以后,她读了一遍。
床品无法干燥,这句话放在安全规则里似乎很小。
可它很真实,民宿不是只要床还在就能接待人。床单潮,枕头潮,墙角有水,客人进来以后就会感到不舒服,甚至危险。不能因为想证明自己能经营,就让别人住进一间没准备好的房间。
她又补了一句。
【半山旧屋不以满房为目标,安全和可住性优先。】
这句话不像平台标准语言,但她没有删。
保存以后,系统提示审核,后台忽然弹出一条收藏提醒。
收藏数:1。
江愈看着那个数字,终于不是零。
她没有点开,收藏不是订单。
也不是人,但有人看过。
她把手机放下,去看堂屋梁下的铁盆,水位还浅。
上午十点半,侯师傅回消息,说这两天雨太密,不能上屋顶,最多明天下午来屋内看梁和窗。江愈回复“好”,又把漏水点照片发过去。侯师傅发来语音,她没有立刻点开。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文字。
【别自己上屋顶。铁盆接着,塑料布别绑死,水要有地方走。】
江愈回复:【知道。】
中午,她吃了剩粥和鸡蛋。
下午,她打开刘博文邮件。
昨天只读首段,标题里的“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像一个很慢的水滴,不急,却一直落在脑子里。
她想了想,江愈点开邮件。
第二段是项目背景,
理乡近年陆续出现低强度户外活动、零散民宿经营和道路改善讨论。保护站认为,现有山地生态资料不足以支撑后续路线调整、开发评估和保护边界讨论。菌物资源作为山地生态系统重要组成,可作为阶段性基础调查内容之一。
江愈读完,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道路改善讨论,开发评估,保护边界。
这些词和昨夜的踏勘车声、周大成说的“山不是纸上那几条线”、李守峰的主路提醒连在一起。
她能感到胸口发紧,不是完全因为科研,还有理乡,还有这栋房子。
还有院墙外那截腐木上细小的、没有任何人会在路线图上标出来的菌丝。
江愈打开记录表,写:读刘博文邮件第二段。身体反应:胸口紧,手冷,心率主观加快。原因可能包括科研压力、理乡开发信息、责任感混杂。未打开附件。
写到“责任感混杂”时,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她常用的词,可它准确,她把记录发给沈槐。
雨还在下,铁盆又响了一声。
傍晚,排水沟重新开始堵。她没有再冒雨去清,只在备忘录里写:明早雨小时处理。
夜里,风从山坡上下来,吹得窗纸轻轻响。江愈睡前检查药盒,关小程序后台,确认一号房仍不可预约,收藏数还是一。
她看着那个一,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普通游客,可能是科考队,可能是陈治,也可能只是平台误点。
雨季中段,很多东西都不需要立刻知道答案。
先让水有地方流,先让床品慢慢干,先让自己睡前药按时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