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不到半小时。
山里停雨和天晴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云还低,雾贴在院墙外,葡萄架垂下来的枯藤吸饱了水,颜色深得像旧绳子。
石阶缝里的青苔被洗得发亮,院门下面积了一小滩浑水,水面浮着几片被雨打碎的叶子。
江愈醒来时,先看了一眼手机,
上午七点零六。
沈槐昨晚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下。
身体比昨天轻一点,但轻得很有限。像被水泡过的布挂了一夜,表面不再滴水,里面仍旧潮。她坐起来时,太阳穴有些发闷,胃里空。昨晚睡前药按时吃了,睡眠断过两次,一次是屋檐滴水声变大,一次是山路上传来车声。
不是摩托,也不是普通小货车。
声音更低,更慢,像车轮压着湿泥转过弯,停了一会儿,又往上走。
江愈昨夜没有起来看,她只是躺在床上,听那声音从半山旧屋旁边经过,往保护站方向去。车声很快被山雾吞掉,可回声还在脑子里留了很久。
理乡的山路以前没有这么多声音,至少她小时候没有。
那时候路上更多是脚步、摩托、牛铃,还有人隔着山坡喊话。声音不会很快,到了拐弯处会散开,撞到树,撞到石头,再慢慢回到耳边。现在不同。车声更重,带着机器和目的。它不问山路愿不愿意,只按路线往前压。
上午九点前,李守峰发来消息。
【今天主路能走,十点以后可能又下。保护站门口有新提醒,你下镇取药的话别贴山壁走。昨晚上去的是路线踏勘车,没进后山。】
江愈看着最后一句,路线踏勘车,原来车声有名字。
她回复:【知道。】
江愈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出门走走。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号房。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床品没铺,暂不接待。小程序房态仍然关着,后台没有新订单,只多了两个浏览记录,她没有点开看来源。
院门打开时,外面的湿气扑到脸上。
山路比前几天更暗,靠山一侧有一小段泥被雨冲下来,盖住了水泥边缘,颜色新,黄褐色,里面夹着细小石子。
江愈走在外侧一点,又不敢太靠近坡边。脚步落下去之前,她会先看水流方向,看青苔颜色,看泥有没有被踩过。
这些判断以前是奶奶教的,现在变成她自己的。
走到第一个转弯时,她停了一下。
昨天陈治用登山杖试过的那片青苔还在,表面被雨水洗得更亮。没有人站在她后面两步,也没有人问要不要记录。路边那簇浅灰小菌被雨打塌了两枚,剩下一枚歪向腐叶深处。
江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没有折叠尺。
她只把自己的指尖放在画面边缘作比例。拍完以后,她写:雨后塌陷,子实体两枚倒伏,未触碰。
记录完成,她收起手机,继续下山。
理乡镇上午比山上亮一点,药店门口的塑料帘卷起半边,周大成正站在柜台后拆药箱。
老式算盘放在旁边,珠子被他拨过一遍,停在很整齐的位置。
店里有樟脑丸、纸箱和中药柜混在一起的气味,和前几次一样。
江愈进门时,他抬头看她一眼。
“来得早。”
“嗯。”
“吃饭没?”
“吃了。”
“药吃了?”
“吃了。”
周大成没有继续问,把一只白色药袋递给她。
“这次州城那边慢了一天。下次别卡这么紧。你这个不能断。”
江愈接过药袋。
“知道。”
“线上复诊提前了?”
江愈抬眼,周大成指了指药袋上的系统备注。
“这边能看到一点调药提醒,不看病历,你别紧张。”
江愈低下眼。
“提前问了一下。”
“问了就好。”周大成把零钱推过去,“山里这两天不太清静吧?”
“车多了一点。”
“嗯,听说有人上去看路线。”周大成把算盘珠子拨回去,
“每隔几年都要看一回,说修路,说开发,说带动镇上,最后多半没动静,也不能说全是坏事,镇上人也想方便,可山不是纸上那几条线。”
江愈看着药袋,山不是纸上那几条线。
这句话和李守峰昨晚说的踏勘车连在一起,让她想起保护站门口那张旧路线图,山旧屋只是一个小黑点。
图上没有写林桂枝家,也没有写江愈,也不会写一号房,药盒,蓝色雨披,院墙外的腐木。
图只会写路线。
她问:“会修到后山吗?”
周大成摇头,
“谁知道,上面看的是项目,保护站看的是安全,镇上人看的是生意,住山上的人看的是今天路能不能走。角度不一样,说出来就不是一回事。”
江愈没有接话,她把药袋放进包里。
离开药店前,周大成又叫住她。
“有事别硬撑,沈医生那边能联系就联系,不能联系你来店里坐会儿也行。坐着不买东西也行。”
江愈的手停在塑料帘边,坐着不买东西。
这句话比“有事找我”听着很舒服。
她说:“谢谢。”
回山上时,雾比下山时重。
车辙印在主路上留下两道深色痕迹,靠近保护站方向更明显。轮胎压过的地方积着薄薄一层水,里面有碎叶和细沙。江愈走到半山转弯处,听见远处又有车声。
声音没有靠近,像是在更高的位置掉头。
山路把那声音反复折回来,先从左边树丛里传出,再从右侧坡下隐约响一下。江愈站在路边,忽然分不清车到底在哪里。
回声会骗人,她以前做实验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一个异常值出现,表面像来自某一步操作,追下去却可能是更早的试剂批次、采样时间或温度波动。
很多东西不会在问题发生的位置留下痕迹,而会在别处发出回声。
她回到旧屋,把药袋放进卧室抽屉。
药盒重新补满,饭后,睡前,备用。
格子里的药片变多以后,抽屉看起来稍微稳一点。
下午,她打开小程序后台,更新安全提醒。
【近期主路有路线踏勘车辆经过,雨后路面湿滑,行人请靠安全侧通行,不在转弯处、塌边处停留拍照。后山封闭期间,不接受任何后山路线咨询。】
写完以后,她读了两遍,保存成功以后,系统提示审核中。
她又打开刘博文的邮件,只读首段。
这是沈槐规定的第三件事。
邮件加载得很慢,山里网络不稳,同步图标转了很久,江愈坐在桌前,手边放着药袋、保护站提醒纸和陈治留下的电话清单,几样东西摊开,像不同系统的入口。
邮件终于打开,刘博文的开头仍然很短。
小江:
课题组近期受省林科所与理乡保护站委托,拟参与“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项目前期资料整理。项目尚处于沟通阶段,未确定你的参与方式。考虑到你对理乡本地环境熟悉,且已有相关微生物学训练,先将项目背景发你,不急回复。
江愈读到这里,停住,不急回复。
刘博文很少写这四个字,她没有继续往下看。
光标停在邮件正文旁边,下面还有很多段。项目背景,调查区域,可能样点,保护站建议,林科所联系人。它们都在那里,但今天不需要读。
江愈关掉邮件,三件事完成。
她在沈槐的对话框里发送:【三件完成。】
沈槐回得很快。
【不错,晚上按时吃药。】
江愈看着这句话,身体里那点紧绷没有完全消失,但变得有边界。
傍晚,雨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