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没有车声,只有雨打在瓦片、树叶和院墙外腐木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像很多回声重新落回山里。
江愈坐在堂屋,把刘博文邮件重新标记为未读。
不是逃避,是今天已经读够了。
陈治离开的第二天,半山旧屋没有新订单。
小程序后台显示房态关闭。
浏览记录三条,收藏数仍然是零。
江愈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退出。数字很干净,不会问她为什么关房,不会催她重新开放,也不会因为没人来而安慰她。它只显示状态:不可预约。
不可预约,就不会有人来。
不会有人敲院门,不会有人问热水多久变热,不会有人在堂屋桌上放水杯,不会有人把公共物品借出又归位。
也不会有人在院墙外看腐木。
江愈把手机扣下,这个念头出现得太快,她很快把它压回去。
陈治未出现不是事件。
他已经按流程退房,按平台结清,说明两到三天后回来取设备,不默认入住。这件事有完整说明。一个按照规则离开的人没有在第二天出现,本身不构成异常。
她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写:今日无异常。
写完以后,又觉得这句话不准确。
想了想,改成:今日无新增外部事件。
这样更准确。
外部没有新增,内部不算。
她起身去厨房,米粥煮得比昨天稠了一点。
她昨晚按沈槐说的没有增加新任务,只在睡前把一号房床品晾到堂屋靠窗的位置。早上摸时,仍旧潮,不适合铺回去。山里的布料不容易干,尤其雨季。它们像旧情绪,摊开以后也需要很久才能散掉水分。
她把粥端到堂屋,坐下吃。
吃完后,她给沈槐发记录。
【睡眠断两次,早饭半碗,药已吃,风险念头四到五。】
沈槐回复:【按昨天方案,今天可以增加一件低强度环境整理,不处理关系消息。】
关系消息,这个分类现在包括林梅、林强、刘博文、赵文轩,某种意义上也包括陈治。
但陈治没有消息,江愈看着空白的消息列表。
没有消息,就不用处理。
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堂屋。
低强度环境整理,这个词比“大扫除”好。
大扫除意味着必须完成很多区域,低强度环境整理只需要选一个角落。
江愈选了靠墙的物品架。架子上放着公共水杯、一次性纸杯、营地灯、备用电池、雨伞、创可贴、小瓶碘伏和蓝色雨披。
蓝色雨披已经干了,塑料表面有几道浅折痕,边角有一点洗不掉的泥色。她把它取下来,重新叠好,放进透明收纳袋。袋子上贴标签:公共雨具。
公共,这个词很好。
把物品从某一次借用里拿出来,放回可重复使用的位置。这样它就不是陈治借过的雨披,也不是奶奶旧雨衣的替代品,而只是民宿公共雨具的一部分。
江愈把收纳袋放回架子。
手指却在标签上停了一下,她很快收回手。
院外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尖,像被雾折断。
她走到院门口,腐木还在墙边。经过两天雨,木皮裂缝更深,白色菌丝比前几日薄了一点,原先撑开的褐色小子实体塌了两枚,另一侧却又冒出几个更小的点,贴着湿黑的木纹,很不显眼。
江愈蹲下拍照,没有折叠尺。
她本来已经接受了用手指作为比例参照。可拍第二张时,画面边缘空了一块。那块空不是视觉问题,是习惯问题。
前几天陈治总会把折叠尺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不说话,也不催。她用完以后擦干净还给他。这个流程重复过几次以后,拍照动作被悄悄改写了。
现在折叠尺不在。
江愈看着画面,然后回屋,找出一支旧圆珠笔。
笔长十四厘米左右。她用尺子量过,在笔杆上贴了一小段白胶带,写:14cm。
她把笔放到腐木旁边,重新拍照。
画面完整了,不是因为陈治回来,是因为她找到替代工具。
江愈拍完,收起笔,在备忘录里写:新增比例参照物,旧圆珠笔,14cm。
中午,赵文轩发来消息。
【江愈,秦老师问你之前那组院外腐木记录能不能继续保留时间序列?不用每天,雨后几次就行。署名按你要求,可以只写半山旧屋观察记录。】
江愈看着消息,她不想立刻回复。
不是因为抗拒赵文轩,赵文轩已经很会留出口了。他说“不用每天”,说“按你要求”,说“可以只写半山旧屋观察记录”。每一句都像提前把可能压到她身上的重量卸掉一点。
可消息仍然是消息,它意味着别人开始期待她的记录。
江愈把手机放下,先去热午饭。
午饭是早上剩下的粥,加一个鸡蛋。吃完以后,她才回复。
【可以保留。不保证频率。不做鉴定,只记录形态和天气。】
赵文轩:【明白。只做观察记录,不做鉴定。我们不会写成你负责。】
江愈看着“不会写成你负责”,这句话让她胸口松了一点。
她回:【好。】
下午两点,林梅发来消息。
【小愈,你大舅那条语音你听了吗?他也是担心,话说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江愈没有点开语音,她复制昨天准备好的文字。
【房屋和经营相关事项,按购房协议、办事处材料要求和平台规则处理。语音不便确认,请发文字。】
发送,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林梅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很好,没有动静也是一种低强度。
江愈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刘博文邮件。
不是继续读,只是把首段复制到一个新文档里,标题:待读资料。
她没有打开正文后面的项目附件,文档里只有一段文字。
课题组近期受省林科所与理乡保护站委托,拟参与“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项目前期资料整理。项目尚处于沟通阶段,未确定你的参与方式。考虑到你对理乡本地环境熟悉,且已有相关微生物学训练,先将项目背景发你,不急回复。
她看着“不急回复”。
刘博文写这四个字,可能是沈槐提醒过,也可能是他自己意识到她现在不能承受急。江愈无法判断。她也不需要判断。
她只把文档保存。
傍晚,院子里起雾,山路很安静。
没有摩托声,也没有车声。保护站方向偶尔传来很远的犬吠,很快散掉。一号房门开着通风,里面没有灯,空床板上放着还没铺回去的床垫。公共水壶在堂屋桌上,杯子倒扣,营地灯充满电,蓝色雨披在收纳袋里。
一切都在原位,但原位并不等于原状。
江愈站在院门口,看着腐木旁边那支贴了白胶带的旧圆珠笔。
它比折叠尺难看,也不专业,拍照时会滚,需要她用小石子压住。可它能用。
能用就可以,晚上,陈治没有消息。
江愈没有发消息给他,她把今天的记录整理进文件夹。
天气:阴,午后雾重,无明显降雨。
院外腐木:旧子实体倒伏,新小型突起三至四枚,白色菌丝边缘收缩。比例参照:旧圆珠笔,14cm。
记录人:江愈。
以前她在实验记录本里写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感觉。名字只是责任归属,是可追溯信息,是出了问题以后能找到对应操作者的标签。
现在这个名字落在半山旧屋的记录里,忽然轻一点。
不是项目负责人,不是住客,不是林老太带大的那个,只是记录人。
夜里睡前,沈槐问她今天风险念头最高几分。
江愈回复:【五,没有升到七。】
沈槐:【今天有完成替代工具,这算主动解决。】
江愈看着这句话,过了很久,回复:【嗯。】
她把手机扣下,窗外没有陈治的脚步声,也没有一号房门响。
陈治未出现,她告诉自己,这仍然不是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