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同一个上午挤过来的。
窗外却很暗,云层压在山坡上,像一块没有拧干的灰布。屋檐下残水隔很久落一滴,院墙外腐木颜色发深,小子实体有两枚已经塌了,伞盖贴在木纹上,像被雨泡软的纸。
她躺在床上,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林梅发来三条:
【小愈,你大舅昨天回去还是不放心。】
【老屋现在对外经营,后续手续最好让家里人也看一下,别到时候出问题又说我们没管。】
【还有,你挂平台用了房子照片吗?林强说妈留下的东西不能随便拿去给外人看。】
小程序后台有两条咨询。
一个问能不能临时上山拍照,不住宿,只借院子拍半小时。另一个问民宿能不能提供野菌火锅,说自己在网上看到理乡菌子多,想体验一下。
李守峰发来保护站提醒。
【下午可能有急雨,主路靠山一侧别停留。】
然后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刘博文。
标题:【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项目:前期资料沟通】
江愈看着那一行字,理乡菌物调查与种质资源评估。
这几个字像从屏幕里伸出来,按住了她胸口某个旧位置。她没有点开,却已经能想象邮件里的格式。项目背景,调查范围,前期资料,样点,合作单位,可能需要她提供本地观察记录或旧数据判断。
刘博文的邮件不会写废话,所以这封邮件不会只是寒暄。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屋里很安静。
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窗外有鸟叫,厨房那边冰箱偶尔启动,院门上的麻绳被风吹动,轻轻碰到铁环。只是这些声音都帮不了她。它们像很多条细线,从不同方向扯住她,林家,民宿,药,保护站,科研,住客咨询,每一条都不算特别重,叠在一起时却让她无法坐起来。
沈槐的记录表还在电脑里,睡眠,进食,风险念头,她知道今天应该填。
也知道应该先吃饭,吃药,再处理消息。
可是知道没有让身体动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陈治发来平台消息。
【我今天下午需要去州城,两到三天,中午前退房,会按平台流程结清,离开前把公共物品归位。】
江愈盯着这条消息,两到三天。
陈治离开本来很正常,他不是半山旧屋的人,他有公司,有项目,有保护站外的行程。住客离开,是民宿规则的一部分。
可这条消息和前面那些消息叠在一起,让她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像某个低低撑住桌角的东西被抽走了,她立刻否认这个想法。
陈治没有撑住她,也不应该撑住她。
他只是住在一号房,遵守规则,偶尔借雨披,偶尔看腐木,偶尔把水壶归位。她不能把这种低耗存在误认成支撑。这样很危险,也不公平。
江愈坐起来,动作很慢。
胃里空得发酸,手指有些冷。她去厨房煮粥。米倒进锅里时,洒了几粒在灶台上。她低头捡,捡到第三粒时,忽然停住。
太多了,不是米粒太多,是今天所有事情都太多。
她把米粒放回碗里,水开以后才发现自己忘了切南瓜。粥煮得很白,很稀,几乎没有味道。她端到堂屋,吃了几口,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吞药时,手机又亮。
林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江愈没有点开,语音旁边的红点停在那里,像一颗很小的钉子。
小程序咨询又跳出提醒。
【老板,在吗?野菌火锅可以加钱做吗?我们自己采也行。】
江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应该回复:不提供,禁止带入。
应该复制保护站公告,应该把临时拍照的人拒绝掉,应该回复林梅按协议办。
应该点开刘博文邮件,至少确认是否紧急,应该更新房态,应该吃完粥,应该填记录表,应该……
这些应该在脑子里堆起来,像雨后堵在排水沟里的腐叶。每一片都不大,堵住以后水就过不去。
江愈把手机放下,她想躺回去,关掉。
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陈治没有进来,只在门外停下。
“江愈。”
他的声音很低,江愈抬头。
陈治站在石阶下,背包已经整理好。一号房钥匙挂在他手里,木牌上的字被磨得有一点浅。他没有看她的手机,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我退房。”他说,“钥匙放桌上?”
江愈点头。
“嗯。”
陈治走进堂屋,把钥匙放到固定的位置。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压在钥匙旁边。
“这是保护站电话、周大成药店电话、镇上司机电话。你都有,我只是写了一份纸质的。手机没电或者网络不稳时用。”
江愈看着那张纸,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话。
陈治又说:“小程序里后台消息声音一直响,如果你不想现在回,可以先关今天房态。”
江愈的肩膀绷紧,陈治停了一下。
“抱歉,只是声音弹出来时,屏幕亮了一下我猜应该是咨询”
陈治把背包带拉上。
“你可以联系能处理对应事情的人,保护站管路,周大成管药,沈医生管复诊,林家的消息不急,邮件也不一定要今天回。”
沈医生,这三个字让江愈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过陈治太多沈槐的事,只在线上复诊那天,他大概听见过一点。陈治没有问,只把这个联系人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复诊。
不是他,不是住客,是医生。
陈治说:“我下午走,两三天后回来取设备,不默认入住,会重新走平台。”
江愈低声说:“好。”
他拿起背包,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如果今天只做一件事,”他说,“先吃药已经做了,第二件可以是给沈医生发消息。”
江愈看向他,陈治没有回头很久。
她想陈治这个人很奇怪。
院门打开,又合上。
摩托声很快从山路下方远去,旧屋重新安静下来。
一号房空了。
江愈坐在堂屋里,看着钥匙旁边那张电话清单。保护站,药店,司机,平台客服,沈槐。名字和号码排在纸上,没有一句安慰。
可它们都能被执行,她先打开小程序后台,关掉今天房态。
然后复制野生菌规则,回复那条咨询。
【半山旧屋不提供野生菌鉴别、加工和食用服务,也不允许自行采摘野生菌带入客房、厨房及公共区域。】
发送。
临时拍照那条,她回复:【今日不接待非住宿人员入院。】
发送,做完这两件事,她已经很累。
林梅和林强的消息仍旧在那里,刘博文的邮件也还在那里,保护站提醒已经读过。
还剩沈槐,江愈打开和沈槐的对话框。
光标闪了很久。
她打:沈医生,我今天不太好。
删掉。
打:消息很多,我处理不了。
又删掉。
最后,她只打了一句,我需要提前复诊,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
这句话很短,短到看起来不够解释。可沈槐说过,求助不需要先写成报告。先把需求发出去。
江愈按下发送,消息发送成功后,屏幕上只剩一行很短的字。
我需要提前复诊,她看着它。
窗外的云仍然很低,山路还湿,林家的语音还没有听,刘博文的邮件还没有打开,一号房已经空了。没有哪件事因此消失,也没有谁把她从这些事里救出去。
可这不像投降,更像她在雨里伸手,摸到了一截还算结实的栏杆。
……
沈槐的回复是在上午八点十七分进来的,那时江愈还坐在堂屋里。
一号房的钥匙放在桌上,旁边压着陈治留下的那张电话清单。纸张是从他随身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但字写得很清楚。保护站,药店,镇上司机,平台客服,沈槐。每一个号码后面都只跟一个功能说明,没有多余形容。
保护站:山路;
司机老马:下山;
平台客服:订单;
沈医生:复诊。
功能分得太清楚,反而让人能看下去。
江愈没有收起那张纸,她只是把手机扣在旁边,听见厨房那边水壶里的余温慢慢散掉,听见院墙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很快停下。
山里的上午没有完全亮起来,云层仍压在坡上,光透过雾落进堂屋时已经变成淡灰色。桌面裂缝里有昨天没有擦干净的一点水痕,细细一道,像谁用铅笔画过。
手机震动时,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沈槐:【我在,你现在在哪里?】
下一条很快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