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先不用解释原因,只回三个信息:人在不在屋里,今天吃没吃,药有没有吃。】
江愈看着这两行字,她原本已经准备了一大段说明。
林家消息,小程序咨询,刘博文邮件,陈治离开,山路提醒,还有自己在厨房捡米粒时忽然不能继续的那一刻。每一件事都需要说明,每一件事都好像说不清。
沈槐没有让她说明,这反而让她能回复,她打字。
【人在屋里,吃了几口粥,饭后药吃了。】
发送以后,她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沈槐回。
【好,第一步完成,你没有空腹服药,也没有离开屋子,现在把能坐稳的地方找一个,脚踩地面,我们十分钟后视频,不方便视频就语音。】
江愈坐在堂屋的长凳上,脚本来就踩在地面。
可她看到这句话以后,还是低头确认了一遍。旧水泥地面发凉,拖鞋底很薄,脚掌能感觉到一点不平。她把脚往后收了收,让脚跟也落稳。
这件事很小,小到不像治疗。
但沈槐一直这样,她不会一上来问你为什么难受,也不会急着把难受归类成抑郁、焦虑、应激或复发。
她总先确认身体在哪里,确认人有没有吃东西,确认药有没有按时进到胃里。她说过,人在最糟的时候,不要急着解释人生,先确认身体没有被丢在半路上。
江愈以前不理解这句话,她总觉得身体是一个会拖后腿的容器。
困,饿,心悸,胃酸,手抖,眼前发黑。
这些东西打断实验,打断写作,打断她维持正常表面的能力。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能做的只有忽略它们,直到后来身体开始替她停机。
八点二十七,沈槐的视频打进来,江愈没有开摄像头,她点了语音。
沈槐没有要求她打开画面,只说:“听得见吗?”
“听得见。”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
沈槐那边有轻微的键盘声,又很快停下。
“你发‘需要提前复诊’,我们先确认风险,现在有没有明确伤害自己的计划?”
江愈握着手机,这个问题沈槐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直接,不绕,也不带惊慌。像确认体温,确认药量,确认山路能不能走。它不会把念头说出来就变成事实,也不会因为不说就不存在。
江愈说:“没有计划。”
“有没有冲动?”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雾很白。
“没有明确冲动。”
沈槐说:“‘没有明确’可以,有没有觉得自己不该存在,或者消失会比较轻松?”
江愈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有。”
这个字出来以后,堂屋安静了一瞬。
沈槐没有叹气,也没有说别这么想。
只说:“强度从零到十分,几分?”
江愈看着桌上的电话清单,保护站,司机,平台客服,沈槐。
“五。”她说。
“昨天最高几分?”
“七。”
“现在比昨天低。”
“嗯。”
“这不是好转判断,只是风险记录。今天先按五分处理。”沈槐的声音很稳,“五分的时候,你不需要独自做复杂决定,我们把事情分层,你现在面前有多少未处理消息?”
江愈闭了闭眼。
“林家,小程序,保护站,刘博文邮件。”
“陈治呢?”
江愈的呼吸停了很短一下。
“他退房了。”
“这件事在未处理消息里,还是在变化事件里?”
江愈没有立刻回答,沈槐等着。
电话那边很安静。她从来不急着填满停顿。
江愈看着一号房钥匙,木牌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一号房。
现在钥匙回到桌上,门里没有人。床单已经需要换洗,垃圾桶要检查,热水器要关,窗户要通风。所有流程都很正常。
正常到她不应该觉得有什么。
她说:“变化事件。”
“好。”沈槐说,“他离开不是你需要处理的问题。你需要处理的是变化之后,你的身体和情绪反应。我们先不评价这个反应对不对。”
江愈低声说:“我没有让他留下。”
“我知道。”
“也不应该。”
“是。”沈槐说,“你现在能说出这两点,很重要。你没有把他当作解决方案,也没有要求他替你承担。但是一个低频稳定对象离开,会让系统暂时失衡,这不等于你依赖失败。”
低频稳定对象,这个词有一点陌生,也有一点好用。
它不像喜欢,不像需要,不像任何容易变重的词。
它只是描述一个事实:一个人在一段时间里稳定地出现在附近,遵守规则,不越界,不消耗太多,然后离开了,系统会因此晃一下。
晃一下不是倒塌,江愈看着桌上的纸。
“那今天做什么?”她问。
沈槐说:“只做四件事:第一,换洗一号房床品,完成退房流程。第二,给周大成回消息,说明明天取药,如果今天药不够,今天下山。第三,林家消息不听语音,只回书面:按协议和办事处要求补材料。第四,刘博文邮件只读标题和首段,不回复。”
江愈听着,四件,不是所有。
“如果做不到?”
“那就做前两件,再做不到,就只做第一件,不是完成越多越好,是让系统重新开始流动。”
系统重新开始流动。
江愈忽然想起昨天脑子里那条被腐叶堵住的排水沟。
水不需要一次冲完整座山,先从一个口子流过去就行。
沈槐又问:“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能。”
“站起来,拿一号房钥匙,我们不挂电话,你去门口就行。”
江愈把手机放到外放,拿起桌上的钥匙。
木牌很轻,她站起来时,眼前没有发黑,只是腿有一点软。她走到一号房门口,钥匙插进去,锁芯转动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门推开,房间里还有陈治留下的气味,很淡,不是香水,是潮湿外套、干净床品和一点户外装备的橡胶味。
床铺叠得整齐,垃圾桶是空的,公共杯子归位,窗户关着,留了一条缝。
他把所有东西恢复得太好,好到房间像被使用过,又不打算让她为使用付出额外代价。
江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槐问:“看到什么?”
“退房完成得很干净。”
“你要做什么?”
“拆床单,通风,检查卫生间。”
“可以,电话先挂,二十分钟后你给我发一张完成后的门口照片,不用拍自己。”
江愈说:“好。”
电话挂断以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没有立刻压下来。
江愈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一号房。
她先拆床单,床单被叠得很平,拆起来反而需要一点力气。
她把四角从床垫下面拉出来,枕套取下,被套拆开,放进蓝色洗衣篮。
动作做到第三步时,身体开始知道后面还有第四步,不再需要她临时判断。
窗户打开,雾气进来。
卫生间地面干净,没有积水,热水器关闭,垃圾桶空,门后提醒纸边角没有翘。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纸条,不是留言,只是把借用过的公共物品列了一遍:水杯,营地灯,蓝色雨披。全部已归位。
江愈看了几秒,把纸条夹进物品记录文件夹。
不是因为它重要,是因为它符合流程。
二十七分钟后,她给沈槐发了一张一号房门口的照片。
门开着,窗户也开着,床上没有床品,空气在里面慢慢流动。
沈槐回复:【完成,今天第一件事结束。】
江愈把手机放下。窗外云层还是厚,但堂屋里比早上亮了一点。电话清单仍压在钥匙旁边,刘博文的邮件仍未打开,林强语音仍停在群里。
还有很多事没做,但一号房已经通风。
水开始从排水沟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