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晴到明亮的光,只是云层终于松开了一点,雾退到山坡中间,院墙外的树影露出轮廓。瓦片上的残水还在滴,但声音比前两天稀。堂屋梁下铁盆里的水位没有涨太多,厨房窗台也没有新的水痕。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没有车声,没有雨声,只有远处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短暂晴空。
这四个字出现在脑子里时,江愈没有立刻相信。山里的晴很容易反悔。上午露一点光,下午云又压回来,傍晚照样下雨。可即使只晴一会儿,也足够做一些只能在雨停时做的事。
她坐起来,拿手机看天气,上午多云,下午阵雨,窗口很短。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先吃饭吃药,这个顺序不能因为天气难得就跳过。
锅里热气升起来时,窗外的光落在水池边,那条前两天反复渗水的瓷砖缝今天暂时是干的。
暂时干,也是干。
她坐到堂屋,吃完半碗粥,吞饭后药。药片苦味散开以后,她在沈槐的记录表里写:睡眠断一次。早饭半碗。药已吃。风险念头三到四。今日天气短暂放晴,计划处理排水和晾晒,不增加社交。
发送以后,她起身去收床品。
一号房床单在堂屋靠窗位置晾了两天,摸起来还有一点潮,但不再发凉。她把它移到院子里竹竿上。竹竿以前是奶奶晾衣服用的,已经旧了,表面有细小裂纹。江愈前几天用砂纸磨过,今天重新擦干,才把床单搭上去。
白色床单展开时,院子忽然亮了一点。
风从山坡上来,把床单吹起很浅的弧度。
江愈站在旁边,看着它动。
这块布过去几天一直潮,像一件没有完成的事。现在它终于能在光里摊开,即使下午可能又要收回去,也算往前了一点。
她把枕套、被套也拿出来,一件一件搭好,然后去清排水沟。
昨天剩下的腐叶已经被水泡得更软,沟口却没有完全堵死。她戴手套,把叶子和泥一点点掏出来,放进旧桶里。今天不用冒雨,动作比昨天稳定。水从沟里流出去时,带着细沙,发出很轻的声音。
水能走,墙就少泡一点。
这件事很简单,也很现实。
她清完排水沟,又把院门下方的泥刮掉。门终于能合到最后一寸,不再卡在石缝前。她试了两次,开,关,开,关。门轴仍然涩,但能用。
能用,这个判断像一枚小钉子,把上午钉在一个可以承受的位置。
十点左右,侯师傅上山。
摩托声从主路转弯处传来,比踏勘车轻得多,也熟悉得多。江愈站在院门内,等他停稳。侯师傅穿着胶鞋,背着工具包,裤脚沾了泥,抬头先看天。
“这光不一定撑到下午。”
“嗯。”
“先看屋里。不上屋顶。”
“好。”
侯师傅进屋前在垫子上蹭了鞋,先看堂屋梁下,再看厨房窗缝。他用手指敲木梁,听声音,又拿手电照瓦缝方向。
“不是一处漏,瓦有几片松,梁没烂透,雨季只能临时处理,真要修,得等连续晴几天。”
江愈点头,在手机上记。
理乡雨季里,这个条件本身就像一个很难约到的时间窗口。
侯师傅看完厨房窗,又去院外看排水沟。
“你清过了?”
“嗯。”
“清得还行,后面要常清,不然水往墙根泡。”他蹲下,用铲子把沟边又顺了一下,“你这房子不是不能住,就是得伺候,老房子都这样,不坏的时候安静,坏起来一处带一处。”
这句话放在人身上也许不好听,放在房子上却很准确。旧屋不是修一次就能永远安稳的东西。它会在雨季出问题,在晴天干裂,在潮气里变形。它需要人不断看,不断补,不断判断哪里还能用,哪里必须换。
侯师傅写了临时维修清单:瓦片压缝、窗缝防水胶、排水沟加深、后墙防潮层,雨季后处理。
江愈看着“雨季后处理”,很多事都被推到雨季后。
雨季后修墙,雨季后补屋顶,雨季后可能有路线讨论,雨季后刘博文项目也许会正式启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想雨季后。
不是很远的以后,只是一个季节之后,但这比刚回理乡时已经远很多。
那时候她连明天都不太想要。
侯师傅离开后,江愈把维修清单拍照存档。
中午前,床单干了七成。
她没有急着铺回一号房,只把床单翻面,让另一侧晒到光。院墙外腐木旁的小子实体在短暂晴光下变得更清楚,伞盖边缘有一圈很浅的黄,塌掉的两枚已经贴进木纹里,新冒出的几点仍旧小,像针尖。
江愈拿出旧圆珠笔,放在旁边。
拍照,记录,日期。
天气:短暂晴,上午无雨,下午预报阵雨。
院外腐木:旧子实体进一步塌陷,新突起未明显展开。光照增强,表面水分减少。
她写到“光照增强”时,停了一下。
很久没有在记录里写“光”。
雨季里大多数时候都是阴,雾,湿度高,雨后,未干。光这个词出现得很少。它不代表治愈,也不代表好转,只代表今天上午云层松开了。
午饭后,江愈打开刘博文邮件。
第三段是刘博文写给她的单独说明。
小江,这不是要求你回到原来的工作状态,也不是让你承担项目。你在理乡的任何观察记录,如果你愿意,可以只作为本地环境线索参考。是否参与、参与到什么程度,都等你状态稳定后再谈。你的身体和治疗安排优先。
江愈读完,手指停在键盘上。
身体和治疗安排优先,这不像刘博文以前会写的话。
以前他最多说先休息,先休息已经是他很罕见的温和。现在这句话更明确,明确到像有人替他修改过,又或者他自己真的学着把事情拆开了。
江愈没有回复邮件,但她打开记录表,写:读第三段。身体反应:胸口紧四分,手冷不明显。关键词:不要求回到原工作状态,治疗优先。未回复。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发给沈槐。
她又多写了一行,我可以不现在决定。
这句话写出来以后,她看了很久。
每个词都很普通,合在一起却像给她留了一段窄窄的路。不是通向哪里,只是暂时不用被推着往前跑。
下午一点半,云重新压下来。
江愈把床单收回屋里。七成干的布料不适合铺床,但可以继续挂在堂屋。她把一号房窗户关到只留一条缝,避免下午雨斜进来。小程序房态仍关闭。收藏数从一变成二。
她这一次点开看了,平台不显示收藏人具体信息,只显示时间。
一个是昨天夜里,一个是今天中午。
没有名字,没有预约。
只是有人把半山旧屋放进了一个暂时可能再看的位置。
江愈退出后台,雨在两点前落下,床单已经收了,排水沟通着,门能关,药吃过。
刘博文邮件读到第三段,没有打开附件。
这些事情都很小,但它们像院墙下那条排水沟,短暂地给水让出了一点路。
傍晚,陈治发来消息。
不是平台消息,是普通微信。
他们之前因为设备数据和保护站联系加过一次,聊天记录很短,大多是文件、位置、收到,现在最新一条跳出来。
陈治:【我明天下午回理乡取设备,如果一号房仍关闭,我取完就下山。】
窗外雨声重新密起来。堂屋里光线暗下去,铁盆又落了一滴水。电话清单仍压在桌角,已经被她放进透明文件夹,边缘不会再被潮气卷起。
江愈打字,
【一号房暂不开放。设备可以取。主路下午雨后湿,三点前上山。】
发送,陈治很快回。
【收到。三点前。后山不走。】
江愈看着“后山不走”。
这句话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确认同一条边界。山路的边界,民宿的边界,人和人之间的边界。
她回复:【嗯。】
短暂晴空已经过去,雨重新落在瓦片上,屋子里又暗下来。
但院子里的床单已经收回,排水沟已经清开,刘博文邮件停在第三段,陈治明天只是取设备,不默认入住。
每件事都没有彻底解决,可每件事都暂时有了位置。
江愈关掉手机,去厨房烧水,睡前药还没到时间,但水可以先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