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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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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梅:【小愈,你那边是不是要搞什么调查项目?】

林梅:【你大舅听人说,有保护站和省里的人上山,还说你那个房子被标在什么路线图上。】

林梅:【你方便回个电话吗?这事还是要跟家里说清楚。】

家里,江愈看着最后两个字,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槐昨天说过,关系消息不在早饭后第一时间处理。早饭后身体里的药刚开始落下去,胃和脑子都不适合同时承受很多人的声音。先洗碗,先确认屋里漏水点,先把可执行的事情做完,再回到消息。

她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落在碗底,声音稳定。她把碗擦干,倒扣在沥水篮里,又把锅洗了,灶台擦一遍。做完这些,堂屋梁下铁盆还没满,厨房窗台没有新水痕。

她把这些写进备忘录,然后才重新拿起手机。

林梅又发来一条。

【我们不是要管你,就是怕你一个人不懂这些,外面的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房子毕竟是你奶奶留下来的,真要跟项目、修路、保护站这些扯上关系,不能一句话都不跟我们说吧?】

这段话比前几条长,江愈读完,胸口开始变闷。

江愈打开备忘录。

一,半山旧屋是已购房屋,产权和经营事项按协议、材料和平台规则处理。

二,保护站路线图仅用于雨季山路安全提醒,半山旧屋不是救援点。

三,院外腐木观察如进入内部记录,前提是不采样、不进入院内、不公开个人和室内信息。

她把三条复制,发给林梅。

【目前只有以下事实:1. 半山旧屋产权和经营事项按购房协议、补充材料和平台规则处理。2. 保护站路线图仅用于雨季山路安全提醒,半山旧屋不是救援点。3. 院外腐木观察如进入内部记录,前提是不采样、不进入院内、不公开个人和室内信息。后续如涉及房屋权属或经营,会按书面材料确认。语音和电话不便留存,请发文字。】

发送以后,手机很快震动。

不是林梅,是林强。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什么都按书面,跟自家人也这样?】

江愈看着那条消息,字不多,却像一个旧声音从很多年前的堂屋里又响了一遍。

自家人,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小时候林家人过年回来,有人会说“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后来奶奶去世,村里人又说“自家人的事外人不好讲”。再后来她要买下旧房,林强也说过“自家人还要签这么细,不好看”。

每一次“自家人”后面,都有另一句话等着她。

少计较,让一步,别弄得难看。

江愈的手指有点冷,她没有回。

沈槐说过,情绪强度上来时,不要在第一波反应里处理关系消息。她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起身去院子里。

院门打开时,雾扑到脸上。

墙角排水沟还通着,水很慢地流。腐木表面挂着细水珠,昨天没记录,今天新突起又长了一点。她蹲下,打开折叠尺。

手有些抖,第一张照片糊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删。把手机放低,稳住手腕,拍第二张。

第二张能看,记录:雾,雨后。新突起增大,约不足1cm。白色菌丝边缘清楚。记录时手抖,第一张模糊。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一下,手抖也可以记录,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是为了告诉自己,身体反应发生过,不需要假装没有。

回屋后,手机上多了几条消息。

林梅:【你别跟你大舅硬顶,他就是急。】

林霞:【小愈,项目的事你自己注意安全。大姐他们是怕以后有什么手续麻烦。】

林强:【你那房子要是因为修路值钱了,当初协议是不是也该重新说说?】

最后一条让堂屋安静得更明显。

值钱,原来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里。

江愈看着屏幕,忽然没有刚才那么闷了。不是不疼,而是那团含糊的东西终于露出一点形状。形状清楚以后,就不必再一直猜它是不是关心。

【如对既有购房协议、收款确认或房屋权属材料有异议,请通过办事处材料流程或正式法律途径提出。非正式聊天不处理权属变更。】

发送,这一次,群里安静了很久。

江愈把手机放下,胸口仍然紧,手也仍冷,但那种被拉进无边对话里的感觉暂时停住了。文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一个具体位置。别人可以绕过去,也可以踢它,但它至少在那里。

中午,她吃了一碗面。

江愈想了想,打开“后续事项”文件夹。

里面有刘博文邮件、附件目录、保护站路线图、非采样观察点条件。它们都和人有关,却不像林家消息那样会把她拖回旧身份里。它们更像一张张纸,每张纸上都有边界。

她新建文档。

标题:半山旧屋非采样观察条件。

把昨天发给赵文轩的四条重新写进去。

一,不采样。

二,不进入院内和客房区域。

三,照片使用前确认范围,不出现室内、个人信息和住客信息。

四,观察频率不由半山旧屋保证。

她想了想,又加第五条。

五,半山旧屋经营安全优先于观察记录,雨季闭房期间不接待临时观察人员。

写完以后,她读了一遍。

第五条很重要,她不想因为腐木被写进内部记录,就让任何人觉得可以在雨天敲门,说顺路看一眼。顺路这两个字很危险。很多越界的事,开头都说只是顺路。

下午三点,林浩发来私聊。

【小愈,大哥那边你别怕。我不赞成重说协议,之前怎么签的就怎么算。我这边如果办事处需要补文字,可以补。】

江愈看着这条消息。

林浩很少说话,他以前也这样。过年时坐在堂屋门边抽烟,别人吵起来,他低头剥橘子。奶奶去世后,江愈回理乡处理手续,他骑摩托送过她一次,没有说太多,只在她下车时把一袋包子挂在她行李箱上,说路上吃。

那袋包子她后来没有吃完。

但记得,现在这条消息也像那袋包子,不是足够解决问题的东西。

只是让她知道,并不是所有林家人的声音都一样。

她回复:【谢谢,需要时我会发文字。】

林浩回:【好。】

没有再多说。

傍晚,雨又下起来。

林强没有再发消息,林梅也没有,群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江愈知道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房子因为项目、路线、修路传闻,重新变成他们眼里可能值钱的东西。

旧房从来不只是房子,它曾经是奶奶的屋,是林家人的旧资产,是她花钱买下来的地方,是民宿,是保护站路线图上的临时联系点,是刘博文邮件里的环境线索,也是院外腐木旁白色菌丝生长的阴影。

每一个名字都想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江愈坐在堂屋,听雨声落下去。

她忽然想起奶奶以前补衣服,一件衣服破了,不是把所有布料都拆开重新做。奶奶会先看破口在哪里,线有没有散到旁边,布料还能不能吃针。能补就补,补的时候不能拉得太紧。拉太紧,布会皱;拉太松,洞还在。

江愈现在觉得,边界也像补丁。

太紧,人会被勒住。

太松,洞会继续扩大。

她打开文档,在“半山旧屋非采样观察条件”下面,又新建一行。

房屋权属事项:只走书面和正式流程。

这不是同一个文件,但今天先放在这里。

睡前,沈槐问她今天最难的是什么。

江愈想了很久,回复:【“自家人”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三个字曾经让你没有拒绝的位置,今天你写了位置。】

江愈看着屏幕,窗外雨声很密。

她把手机扣下,按时吃睡前药。

药片落下去时,她听见堂屋铁盆响了一声。

水仍然在漏,但盆还在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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