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主路湿。】
删掉。
【带雨具。】
又删掉,他当然会带,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
第二天早上,江愈醒得比平时早。
六点五十,屋外有很轻的雨声,像雾变重以后从瓦片上滚下来。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身体没有昨天那么沉,但也谈不上轻。低潮日留下的那种钝感还在,像潮湿衣服贴在皮肤上,脱不下来,只是不再滴水。
她起身去厨房,煮粥,吃饭,饭后药。
顺序完成以后,陈治还没有出门。一号房很安静。江愈把碗洗好,擦干水池边缘,转身时看见门后的蓝色雨披。
那件雨披是她第三章在杂货店买的,不是黑色旧雨衣。
蓝色,塑料,边缘压着细密折痕。她买回来后用过几次,下镇,取药,雨夜看漏水。它挂在门后,很普通,普通到几乎不再触发那件旧雨衣的味道。
可是此刻她看见它,想起奶奶。
奶奶以前出门时,也不太说注意安全。她会把雨衣塞到江愈书包里,或者把一颗薄荷糖放进她口袋,说路上别乱跑。那些东西不是道理,也不是情绪。它们只是物品。
物品比较安全,物品可以被归还,也可以被拒绝。
江愈站在门口,看了雨披很久。
七点二十,一号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陈治背着包出来,已经换好防水外套。鞋带系得紧,裤脚扎好,手里拿着登山杖。他看见江愈站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
“早。”
“早。”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江愈低头看了看门后的雨披,伸手取下来。
“这个。”
陈治看着她手里的蓝色雨披。
“我带了雨衣。”他说。
这句话很正常,她可以顺势收回去。
可她已经把雨披拿下来了,塑料在手里轻轻响。她忽然发现,收回去也需要解释。
她说:“你的外套是防水,不挡背包,这个可以罩包。”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过于具体。
陈治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一眼院外的雨,又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伸手,接过雨披,动作很稳,没有碰到她的指尖。
“借用。”他说,“回来还。”
江愈点头。
“物品记录要写。”
陈治眼里似乎有一点很轻的笑意,很快又收住。
“应该的。”
他把雨披折开,罩在背包外面。蓝色塑料压住黑色防雨罩,显得有些不协调,但确实能多挡一层。陈治把绳扣系好,又在院门口试了一下是否影响肩带。
“可以。”他说。
江愈说:“后山封路。”
“后山不走。”
“塌边不要靠近。”
“不靠近。”
“十一点前没回,我会给保护站发消息报备。”
这句话说完,江愈自己先停住,太多了,已经不只是规则提醒。
陈治却没有点破。
他只说:“我十点半前会发一次位置消息。如果信号不好,先联系李守峰。”
江愈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嗯。”
陈治出门后,院子里只剩雨声。
蓝色雨披很快被雾吞掉,只在第一个转弯前露出一小块颜色。江愈站在院门内,看见它消失,才把门关上。
她回到堂屋,打开物品记录表。
这张表原本只记录钥匙、营地灯、备用电池、公共雨伞和几件住客可借的小物品。每一项都很清楚:借用时间,归还时间,状态,备注。
她在新的一行写:蓝色雨披。
借用人:陈治。
借用原因:雨天上山,背包防水。
状态:待归还。
写到这里,心口那点不适还在。
她分不清那是什么。
可能是主动关心以后产生的后悔。也可能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表格带来的不稳定。名字一旦出现,就像菌丝爬过木纹,会留下很细的痕。
上午十点二十六,陈治发来位置消息。
【到主路上段,正在回,雨小。】
江愈看了一眼,回复:【好的。】
十点五十八,他回到院门外。
还是先发消息。
【我到了,雨披有泥,我在院外冲一下再还。】
江愈打开门时,他正蹲在排水沟旁边,用保温杯里剩的一点水冲雨披边角。泥被水带下去,顺着沟里的腐叶流走。蓝色塑料没有破,只是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折痕。
“没有损坏。”陈治说,“晒干再给你?”
江愈看了一眼雨披。
“挂门后。”
“好。”
他没有说谢谢很多次,也没有把她借雨披这件事说得很大。只是按她说的把雨披挂回门后,下面垫了一块旧布接水。
中午,江愈去镇上取药。
周大成把药袋递给她时,顺手塞了一小包防水创可贴。
“雨季鞋磨脚,放着用。”
江愈看着那包创可贴。
“多少钱?”
“算我送的,你要记账,下次买药时一块算。”
她把创可贴放进包里,说:“谢谢。”
回到旧屋后,她把创可贴放进公共小药盒,又在物品记录表里加了一行:防水创可贴,公共备用。
最后,她回到上午那一行,蓝色雨披,归还时间:今日十一点。
状态:已归还,未损坏。
备注:陈治借用一次。
她看着最后几个字,陈治。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后台时,是预约信息。后来出现在登记表、观察说明、平台消息、物品记录里。每一次都还是字,却不再完全一样。
江愈把表格保存,文件名没有变,物品记录。
可她看着“陈治”两个字,忽然觉得它已经不像后台里的陌生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