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
她拍完,把折叠尺擦干净还给他。
这一次,两个人没有更多话。
回到半山旧屋门口时,陈治停在院门外。江愈以为他会像住客那样等她开门,可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前的位置留出来。
钥匙在她口袋里,院门是她锁的。
这栋旧屋也是她决定什么时候打开的。
江愈摸出钥匙时,忽然觉得这个顺序很重要。
她开了门,先走进去。
陈治等她站稳,才在旧垫子上擦鞋,跟着进院。
保护站的电子版提醒在中午发来,李守峰发的是图片和文档两种格式。图片适合直接放进小程序,文档适合打印。半山旧屋没有打印机,江愈只能先把图片保存下来,再把重要的几条手抄到新的提醒纸上。
不夜间上山,后山封闭,雨后塌边路段禁止靠近,安全设备不能替代路线判断。
她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停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李守峰原文里的重点,却被她放在了靠前的位置。也许是因为昨天陈治带回来的设备,也许是因为她不喜欢任何东西被包装成万能。药不是万能,规则不是万能,人也不是万能。
能减少风险就够了,不能代替判断。
她把新提醒纸贴到堂屋桌边,又拍照上传小程序后台。保存成功以后,系统提示页面更新需要审核几分钟。江愈看着灰色转圈,忽然想起一号房门后的那张野生菌提醒。
纸张边角已经翘了一点,她起身去看。
一号房门开着。陈治上午去保护站后回来,按规则给她发过消息,说会在院外整理设备,不进入堂屋。现在他在院墙边擦防水包,背对着客房方向。
江愈把门后的提醒纸取下来,准备重新贴,胶带不够。
她回堂屋找胶带时,打开了靠墙的抽屉。抽屉里放着旧照片、户口页复印件、几张发黄的路线手绘图,还有奶奶以前收起来的零散纸片。她原本只想拿胶带,指尖却碰到一张硬卡纸。
照片滑出来一半,边缘发黄,塑封膜起了一点白雾。
照片里是旧屋院子,葡萄架还没有塌,水缸盖是干净的,堂屋门口站着奶奶。她穿一件深色外衣,头发在脑后挽着,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拿一根树枝,正指着石阶缝里一簇刚冒出来的小菌子。
江愈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也不记得是谁拍的。
照片右边缘被裁掉了一部分,只露出半截相机带和一只成年男人的手。那只手压在相机上,手背因为过曝显得很白,像一个被时间留下又擦掉的人。
江愈把照片放到桌上,她不喜欢旧照片。
旧照片比记忆更硬。记忆可以模糊,可以断开,可以在她承受不了的时候自动沉下去。照片不行。照片会把某个瞬间固定在那里,告诉她那时候确实有光,有葡萄架,有奶奶,也有一个蹲在菌子旁边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在笑,笑得很亮。
江愈看着她,觉得陌生。
陈治的声音从院门边传来。
“需要帮忙拿胶带吗?”
江愈这才发现抽屉开着,胶带就在照片旁边。她把胶带拿起来,照片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陈治站在门外,没有跨进堂屋。
他的视线只是很短地扫过桌面。
然后停住,停得比平时稍长。
江愈注意到了。
“怎么了?”
陈治很快收回视线。
“没事。”
这个回答太快,快到不像没事。
江愈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追问。她不喜欢别人追问她,也就不太习惯主动追问别人。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日期,只有奶奶的字。
字歪歪扭扭,小愈带客人看菌子。
客人,原来那时候旧屋也有客人。
江愈把照片放进文件夹,胶带重新压住一号房门后的提醒纸,四角都贴牢。她回到堂屋,桌面已经空了,只有抽屉还开着一条缝。
下午,陈治一直很安静。
他没有再提照片,也没有问童年。只是把设备数据整理完,按平台消息发来一份小小的说明:院外腐木今天未拍摄,避免重复干扰;公共区域水壶已归位;晚上不外出。
江愈看完,回复:【收到。】
傍晚雨又下了一阵,雨声压住山路,也压住一号房里很轻的键盘声。陈治坐在床边,电脑屏幕光落在他脸上。他打开父亲发来的云相册链接。
链接是下午回房后发出去的,他问得很简短。
【你以前是不是去过理乡半山旧屋?林桂枝家。】
父亲隔了很久才回。
【好像去过,那时候给地方杂志拍山地采风。林老太给我带过路,她家有个小姑娘,特别会认菌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陈治没有立刻回答,父亲又发来一串照片。
画质很旧,日期显示在十几年前。山路,雾,水缸,葡萄架,奶奶的背影,还有一个穿红色小外套的小女孩。她蹲在路边,手指指着一簇刚冒头的小菌子,抬头看镜头时,眼睛很亮。
陈治盯着那张照片。
其实登记时,听见“江愈”两个字,他就已经想起一点。不是完整记忆,只是一个声音,一条山路,一个会把菌子分成能看、不能碰和可以卖的小女孩。到第十七章她说名字是奶奶起的,他更确定了一些。今天桌上那张旧照片,把最后一点模糊也补上了。
她就是那个小女孩,那时她爱笑。
也会跑在山路前面,回头对大人说这里滑,要踩边上。她蹲在腐木旁边,用树枝指给他看,说不认得的不要摘,奶奶会骂。小女孩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在保护一条很重要的规则。
现在的江愈也很认真,只是笑不见了。
陈治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父亲发来消息。
【那个孩子叫江愈吧?林老太说是愈合的愈。】
陈治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他回复。
【嗯。】
父亲问:【你见到她了?】
陈治没有立刻打字,他听见雨落在窗外,听见堂屋那边有很轻的椅子挪动声。半山旧屋的每一个声音都被潮气磨得很细,像不能大声。
他最后只回。
【她现在开民宿,我是住客。】
如果他说“我小时候见过你”,这件事对他也许是确认,对江愈却可能变成另一种被窥探。她已经被镇上人、林家人、住客和各种旧关系看得太多。一个来自过去的陌生人突然说自己记得她小时候如何笑,如何带路,如何认菌子,不会让她轻松。
陈治把手机扣下,屏幕暗下去前,那张模糊照片还停在那里。
小女孩蹲在山路边,手指指向一簇刚冒头的小菌子。她身后是雾,奶奶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竹篮。
陈治没有保存到新的文件夹,也没有转发给江愈。
他只是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雨。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门外看见江愈重新贴好的提醒纸。
纸角很平,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疑惑,还很浅。
陈治没有解释。
他说:“早。”
江愈停了停。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