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窗外有一点很淡的光,雨没有下。
不是晴天,只是云层薄了些,雾从院墙外退到山坡中间,露出一截湿亮的路面。旧屋仍旧潮,堂屋桌面边缘摸上去发凉,提醒纸的胶带被水汽顶起一角,院门上的麻绳也还没有完全干。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屋顶,木梁上的水痕没有扩大。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出现时,像一条被重复很多次的早晨记录。水痕没有扩大,房态没有新订单,药盒里还有三天的饭后药,沈槐的记录表昨天填过,低潮日没有继续向下坠。
不能算好,只是没有继续坏。
江愈坐起来,拿过手机。
李守峰在七点以前发过一条消息。
【保护站上午贴雨季山路提醒,你小程序要用正式文字的话,可以过来拿一份电子版和纸质版,主路能走。】
江愈看了两遍。
她昨天刚把“今天没有很好”写进记录表。今天原本可以不下山。提醒文本也可以让李守峰拍照发给她,或者等周大成下次捎到镇口。可小程序里的安全提醒一直是她自己整理的文字,保护站原文如果能放在前面,会更稳。
不是她个人不通融,这句话还在。
她把手机放下,先去厨房煮粥。
米在密封桶里,陈治前几天带回来的小袋米已经拆开。她舀了半杯,洗过,加很多水,又切了两片南瓜。水慢慢热起来时,厨房窗外有鸟叫,声音短促,很快被雾吞掉。
江愈把粥盛出来,坐到堂屋吃,半碗。
饭后药,温水。
吞下去以后,她坐了一会儿,等胃里那点翻涌压下去,才换鞋。鞋底还有昨天没有完全刷干净的泥,她在门口旧垫子上蹭了两下,又把裤脚塞进袜口。
她打开堂屋门时,陈治正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靠近卧室,也没有靠近厨房。只是蹲在院墙外那截腐木旁边,隔着一点距离看。背包已经收好,登山杖靠在院墙边,鞋带系得很紧,裤脚扎进防水袜套里。
听见门声,他站起来。
“早。”
江愈点头。
“早。”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前几天顺一点。仍旧不像寒暄,更像一次必要确认。
陈治看了一眼她的鞋和手里的文件袋,没有多问,只说:“你也去保护站?”
江愈停了一下。
“拿雨季提醒文本。”
“我也去。设备数据要交给李守峰。”
话到这里,按理可以各走各的。
江愈已经准备说那你先走。山路不宽,同行会让节奏变复杂。她不想被人等,也不想走得太慢时被人照顾。可陈治没有说“我陪你”,也没有说“我送你”。
他说:“可以同路。你走你的速度。我在前面或者后面都行。”
江愈看着他,同路。
这两个字比陪轻一点。也比送轻一点。它没有把她放在被照看的位置上,只是承认两个人要去同一个地方。
她说:“主路。”
“主路。”
“后山不走。”
“不走。”
“我走得慢。”
陈治点头:“慢一点安全。”
江愈把院门锁好,山路雨后仍旧湿,水泥表面发暗,靠山一侧有几道被雨冲出来的黄泥。路边的蕨叶垂下来,叶尖挂着水。她走在靠里一点的位置,但不贴近山壁。陈治走在她后面两步,不催,也不挨近。登山杖偶尔点在路边,发出很轻的响声。
到第一个转弯时,江愈下意识避开路中间那片看起来平整的青苔,踩到边缘一块粗糙的碎石上。
她听见奶奶的声音,踩边上。
小时候她总嫌边上脏,草叶会扫到裤腿,虫子会跳出来,泥会粘在鞋底。奶奶却总说,路中间好看,雨后不一定稳。要看颜色,看水从哪里流过,看脚落下去有没有回弹。
江愈停了半秒,陈治也停下,没有越过她。
“这里滑?”他问。
“中间那片青苔下面可能有水。”
“嗯。”
他用登山杖轻轻点了一下路中间,杖尖滑出去一小段,很快收住。
江愈没有说“你看”。
陈治也没有说“幸好你提醒”。
他们继续往前,路边腐叶层里冒出一簇浅灰色小菌,伞盖边缘卷起,柄很细,被雨打得有些歪。江愈看见时,脚步慢了一点。陈治也看见了,但没有先蹲下。
他只是问:“要记录吗?”
江愈看了看时间。
“回程。”
“好。”
这一个好很短,短到像他只是把这件事放进了临时清单,而不是把她的停留当成麻烦。
保护站在主路上方,离半山旧屋不算远,却因为雨季显得比平时更像一个边界。门口竖着新的提醒牌,红色字迹还没有被雨水泡旧。李守峰站在门廊下,正在把一叠塑封纸装进文件夹。
看见他们一起过来,他没有露出多余表情。
“路上还行?”
江愈说:“主路能走。第一转弯青苔滑。”
李守峰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
陈治把设备数据卡交给他:“昨天下午主路信号在第二个弯掉过一次,今天恢复。落石点附近数据我没测,没进封闭线。”
“行。”李守峰接过去,“你们这些设备别写得太神。游客看了容易觉得有设备就能乱走。”
陈治说:“不会。说明里会写不能替代保护站路线判断。”
江愈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设备,路线,封闭线,不能替代判断。
这些词把山从风景里拉出来,重新放回规则里。她忽然觉得稍微好一点。不是因为山变安全了,而是因为至少有人承认它不安全。
李守峰把一份纸质文本递给她。
“这个是正式版。电子版我发你。你小程序能贴就贴,尤其是不夜间上山、后山封闭、雨后塌边这几条。”
江愈接过。
“谢谢。”
“还有一条。”李守峰说,“下个月可能有上面的人来看路线,不一定走你那边,但会经过主路。先跟你说一声。”
江愈抬眼。
“路线?”
“初步踏勘。文旅和交通那边都有人提过,不等于定了。”李守峰皱了一下眉,“反正我不喜欢他们在雨季看山。雨季看到的危险,容易被说成暂时情况。旱季看到的方便,又容易被说成开发条件。”
江愈把文件袋捏紧了一点,陈治没有插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保护站门口贴着的路线图。那张图很旧,几条线被不同颜色的笔描过,半山旧屋所在的位置没有名字,只是一个靠近主路的小黑点。
返程时,雾散了一些。
路边那簇浅灰小菌还在。江愈蹲下拍照,手机靠低,避开自己的影子。陈治从背包侧袋拿出折叠尺,放在她伸手能够拿到的位置,没有直接递到她面前。
江愈看了一眼,拿过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