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梅的电话是在上午八点十五分打来的。
那时江愈刚吃完早饭。
半碗粥,一个鸡蛋,饭后药。药片吞下去以后,苦味还停在舌根,她坐在堂屋里等胃里那点翻涌过去。院外没有下雨,但天阴着,山雾贴着路面往上浮,像一层被踩散又重新聚起来的灰白色棉絮。
手机响起时,她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林梅。
上一次这个名字出现,是产权尾款确认。她们在电话里说了很久,林梅说家里人不是外人,江愈说按协议补材料。最后话题停在一份收清确认上,像所有不适合继续说下去的关系一样,被纸面暂时压住。
现在纸面没有完全失效,只是又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
江愈接起来。
“喂。”
“小愈啊,你今天在家吧?”林梅的声音很快,背景里还有车声,“我和你大舅上来看看,顺便给你带点东西。”
江愈握着手机。
“我今天有住客。”
“住客怎么了?我们又不住。就是上来看看老屋修成什么样了。”
电话那头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粗一点,像林强。林梅把听筒稍微捂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小愈,你别这么紧张。我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个词比外人更难处理。
外人可以走平台,可以写规则,可以明码标价。自己人会从规则旁边绕过去,站到一些无法精确定义的位置上,说这都是为了你好。
江愈说:“客房区域不能进。”
林梅那边停了一下。
“行行行,不进,我们就看看院子。”
电话挂断后,堂屋重新安静下来。
江愈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动。
胃里的不适慢慢加重,像刚吞下去的药片没有完全落下去,而是卡在某个狭窄的位置。她低头看手机,想给林浩发消息,又觉得没有必要。林浩不在这里,知道了也只能从另一个方向补一句“我劝劝”。
劝不动的人,不会因为多一个人说话就变得容易处理。
一号房门开了,陈治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型螺丝刀和一卷电工胶布。他看见江愈站在堂屋门口,停住。
“门闩松了。”他说,“昨天进门时看见有一颗螺丝翘起来。我可以修,也可以等侯师傅来。”
江愈看了院门一眼。
院门确实有点松,前几天雨多,木头吸潮,螺丝周围被顶出一点缝。她原本记在备忘录里,准备下次找侯师傅。
“麻烦了。”她说。
陈治点头。
“我在院门这边修。”
他总能把行为范围说得很清楚。
江愈没有解释林梅的电话。
可她知道,等林梅和林强上来时,陈治会在院子里。一个男住客,一个姓陈的外来人,一个被镇上叫作陈总的人,出现在林老太旧屋里。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林家人说很多话。
她把小程序后台打开,确认今日房态仍然关闭。然后把产权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到堂屋桌上。
文件夹比她想象中更重。
购房协议,转账记录,尾款收清确认,林家签字,同意经营使用说明。纸张被防水袋套着,边角很平。她以前不喜欢这些材料,因为它们把奶奶和旧房拆成了权属、金额和签名。
现在她需要它们。
十点左右,山路上传来摩托声,不是一辆。
两辆车停在院门外,声音很快熄掉。林梅先下车,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林强跟在后面,夹克拉链敞着,手里拿着烟,没有点。他看见院门边正在拧螺丝的陈治,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陈治也停下,他把螺丝刀放低,往旁边让出路。
“你们好。”
林梅看他一眼,又看向江愈。
“小愈,这位是?”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
“预约住客。”
林强的眉毛皱起来。
“男的?”
这两个字落在院子里,比雨水还冷。
江愈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是问题。它是一种判断,一种把她、旧屋、民宿和名声一起压扁的判断。
陈治没有接话,他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提起来,站到院墙边,保持了一个很明显的距离。
“我先回房间。”他说。
江愈看了他一眼,陈治没有等她说话,只拎着工具箱进了一号房,门轻轻合上。
他退开得很干净,干净到林强一时找不到可以继续对他说的话。
林梅把水果放到石桌上,笑得有点僵。
“你看你大舅,说话直,他就是担心你,一个姑娘在半山开民宿,什么人都接,确实要小心。”
江愈说:“都走平台。”
“平台也挡不住坏人。”林强终于开口,“你读那么多年书,这点道理不懂?老屋以前是你奶奶住的地方,现在弄得外面男人也来住,村里人知道了怎么说?”
江愈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按了一下,指腹压到硬塑料,疼感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