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第二天醒来时,手机还压在枕边。
屏幕亮着,不是来电,是日历提醒。
【十点,线上复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雾很淡,难得有一点薄光落进来,照在床边的木地板上。
旧屋的潮味没有消失,只是被早晨的温度压低了一些。
线上复诊这件事,她已经推迟过一次。
上一次理由很完整,暴雨,路况不稳,屋顶漏水,住客延住,小程序后台需要处理,镇上药到得晚。
每一项都成立,沈槐医生当时没有责备她,只回了一句:可以改,但不要一直改。
不要一直改,这句话比“你必须来”更难躲。
江愈低头看药盒。
饭后药还剩三天,睡前药还剩四天。备用药没有动,周大成昨天晚上发来消息,说续方最好今天确认,州城那边配送不一定准时。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
她不怕视频,严格说,她也不是怕沈槐。
沈槐比她高很多届,早年回校宣讲时认识过她。
那时江愈还是博士二年级,跟着刘博文去听报告,报告主题是科研工作者心理健康与睡眠障碍。很多人听完只是把它当成学院安排的任务,签了到就走。
江愈没有走,她坐在最后一排,把“长期高功能不等于状态稳定”这句话记进了笔记本。
后来她第一次去安城医院心理医学科复诊时,医生叫到她名字。她推门进去,看见沈槐坐在桌后,白大褂袖口挽了一点,桌上放着病例夹和一只很旧的钢笔。
沈槐抬头看她,说:“A 大的江愈?”
江愈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承认。
只是那个身份忽然被人从医院诊室里叫出来,让她有一点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现在,她又要面对这件事。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坐到堂屋。饭后药要先有饭,她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放到厨房水池,回来吞药。
一号房那边传来很轻的开门声,陈治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进来。
“我十点以后要去保护站一趟。”他说,“如果你有事,我会从平台留言,不敲门。”
江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为什么。
也没有问她今天有没有安排,只是提前告知他的动线,像把自己从她上午的空间里暂时移开。
江愈说:“好。”
陈治点头,背起包,出门前又补了一句:“水壶我已经补满,回来前不会用厨房。”
“嗯。”
院门打开,又合上。
脚步声顺着山路往下,慢慢淡了。
江愈坐在堂屋里,忽然意识到,陈治可能看见了她昨晚手抄在桌角的复诊提醒。也可能没有,这个人看见东西的方式很细,但不一定会说出来。
九点五十,她把电脑打开。
网络信号不稳定,视频软件加载了两次才成功。
她把摄像头角度调低,让画面只露出她的上半身和身后发旧的木墙。她不想让沈槐看到太多旧房,也不想解释屋梁、潮斑和挂在墙边的蓝色雨披。
十点整,视频接通,沈槐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浅灰色衬衫,没有白大褂,背景像办公室,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透明水杯。她的声音仍然很稳。
“江愈,能听见吗?”
“能。”
“画面有点卡,没关系。今天主要做续方评估,也顺便看一下最近状态。”
江愈点头,沈槐看了一眼屏幕边缘,大概在看她的用药记录。
“先从睡眠说,不要说还可以,具体一点,过去一周,入睡时间,夜醒次数,早醒有没有,白天困不困。”
江愈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还可以”被堵在喉咙里。
她垂眼,看着桌上的纸。
那张纸是她昨晚临时写的。睡眠,进食,社交,药物,波动。五个词,每个词后面都空着。
她说:“入睡不稳定,雨大那几晚醒得多,最多一晚醒四次,昨天两次,早醒有,六点左右。白天困,但不太能睡着。”
沈槐没有打断,
“进食呢?”
“有吃,早上粥,晚上面。有时候量少,没有空腹吃药。”
“体重有变化吗?”
“不知道,这里没有称。”
“可以先不称,你记录饭量就行。社交呢?最近民宿开始接待了?”
江愈的手指在纸角压了一下。
“嗯。”
“消耗大吗?”
她想说还可以。
沈槐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还是具体一点,接待后有没有明显心悸、胃部不适、睡眠变差,或者想完全断开联系?”
江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短。
她说:“有紧绷,胃会不舒服,睡眠差一点,但没有完全断开。规则清楚的时候,能承受。”
沈槐在屏幕那边点了一下头。
“这个信息很重要,不是‘我能不能社交’,而是‘什么条件下社交可承受’。你现在有一部分边界是有效的。”
江愈没有说话,有效,这个词和好不好不同。
它更像实验结果,一个措施有没有起作用,可以观察,可以调整,不需要立刻把人归类为成功或者失败。
沈槐继续问:“情绪波动呢?有没有持续低落,或者明显精力过高、睡眠减少还不困、想同时做很多事?”
“低落有,精力过高没有。”
“低落持续多久?”
江愈看着纸上空白的位置,她不太会回答这个问题。
低落不像雨,不是从某一刻开始下,也不是可以清楚地说今天停了。它更像理乡的潮气,木头里有,墙缝里有,衣服里也有。白天做事时会被压下去,夜里又浮上来。
她说:“一直有,程度不一样。”
沈槐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没有自伤想法,或者明确的死亡计划?”
江愈的手指停住,这个问题每次都会来。
它很直接,像把灯打开,照到她最不想整理的角落。她知道医生必须问,也知道自己必须诚实。可诚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时候,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想活,还是只是太累。
她说:“没有计划,会有不想动、不想继续的念头。”
沈槐看着她。
“频率?”
“雨很大的那晚比较明显,后来好一点。”
“你做了什么?”
“吃了药,处理漏水,给保护站发消息,把房态关掉。”
沈槐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保护性行为,你可以把它们记下来,不要只记症状。”
保护性行为,江愈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沈槐调整了续方时间,提醒她不要自行停药,如果睡眠连续恶化或者低落加重,要提前联系。又给她发了一张情绪记录表,不复杂,只要每天写三件事:睡眠,进食,风险念头。
最后,沈槐说:“江愈,你不用把自己描述得很好,复诊不是考试。”
江愈看着屏幕。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沈槐没有纠正她。
“那这周目标不用多。第一,按时吃药。第二,每天至少记录一次,不要求完整。第三,如果你想说还可以,先拆成三件具体的事再写。”
视频结束后,堂屋忽然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回到桌面,右下角显示网络不稳定。窗外雾散了一点,阳光落到院墙上,很薄,不暖。
江愈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沈槐发来的记录表下载,保存到“医疗”文件夹里。
文件名:情绪记录_沈槐。
她新建今天的第一行。
睡眠:夜醒两次。
进食:早饭半碗粥,饭后药。
风险念头:无明确计划,低落仍在。
写到这里,她停住。
沈槐让她写三件具体的事。
江愈在纸上另起一行。
第一件:今天吃了早饭。
第二件:按时吃了药。
第三件:没有取消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