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是民宿。”
“民宿也得有个分寸。”林强把烟夹到另一只手,“你奶奶要是在,也不会让你这么胡来。”
这句话出来以后,院子里的空气像忽然被压低。
江愈抬眼看他,她很少这样直直地看林家人。
多数时候,她只看文件、桌面、手机、地面。因为直视会让话变得更像冲突。她从小就知道,冲突会消耗很多东西,而她在林家人面前没有太多可供消耗的余量。
可“你奶奶要是在”这句话,越过了很多边界。
奶奶不在,他们都知道奶奶不在。
如果奶奶在,旧屋不会空这么多年,奖状不会发霉,储粮柜不会长霉斑,江愈也不会用自己的钱从他们手里把房子买回来,再站在院子里听他们说“胡来”。
她说:“奶奶不在。”
声音不高,林梅的表情变了一下,林强也顿住。
江愈继续说:“房子已经按协议转让。经营使用说明你们签过。客房区域不能进。住客信息按平台登记。”
她把文件夹打开,把那几页材料放到桌上,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林梅看着那些材料,脸色有一点不好看。
“小愈,你不用每次都拿协议压人。我们也没说要把房子要回去。”
江愈说:“那就按协议。”
林强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
这句话很旧,旧到江愈几乎能猜出下一句。“奶奶白养你,林家没亏待你,读了书就不认人,城里回来就把亲戚当外人。”
可是今天林强没有立刻说完。
一号房里很安静,陈治没有出来。
他明明在,却没有用任何声音参与。这种不参与反而让江愈稍微稳了一点。她不用担心他替她说话,不用担心他把事情升级,也不用担心自己突然变成被客人保护的人。
她仍然站在自己的文件夹后面。
林梅大概也意识到话说重了,伸手拉了一下林强的袖子。
“行了,大哥。小愈也不容易。”
她转向江愈,声音放软。
“我们今天真不是来吵架。就是听镇上人说你这里住了个外地男人,还是什么老板,怕你被骗。现在外面人心复杂,你一个人在山上,遇到事怎么办?”
“有保护站电话。平台登记,镇上也有人知道。”
“那亲戚呢?”林梅问。
江愈没有回答,亲戚,这个词在她这里没有清晰功能。
它有时候代表逢年过节的招呼,有时候代表办手续时的签字,有时候代表奶奶去世后围在堂屋里的人声,有时候又代表利益、面子和旧账。
它很少代表可执行的帮助。
林梅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
江愈低头,把文件收回袋子,她不是不肯说。
是有些东西说出去以后,对方也未必接得住。林梅的关心有一部分是真的,林强的担心也不全是假。可真实和压迫可以同时存在,像山路上的青苔,看起来柔软,踩上去却滑。
林梅和林强没有久留,水果留下了。
江愈没有推回去,推回去又会变成另一场解释。她只把袋子放在石桌边,说:“我收下。”
林梅临走前看了一眼一号房。
“那个人住多久?”
“按平台订单。”
“你自己注意点。”
“嗯。”
摩托声慢慢远去,院子里重新只剩雾气和潮木头的味道。
江愈站在石桌旁,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文件夹边缘被她压出一个浅浅的弯,防水袋没有破,只是留下了一道白痕。
一号房门没有马上开,陈治又等了几分钟,才从里面出来。他手里仍拿着那只小螺丝刀,像刚才的事情只是把修门闩暂停了一会儿。
“我继续修?”他问。
江愈看着他,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说“他们太过分了”。这些话也许都对,但现在说出来会让她更难站住。
她点头。
“嗯。”
陈治走到院门边,蹲下,把刚才没拧紧的螺丝重新压进木头里。他动作不快,先确认门闩位置,再用力。螺丝刀转动时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不是被保护,只是有人在她处理完自己的事情以后,继续把一颗松掉的螺丝拧稳。
这件事很具体,也不越界。
过了一会儿,陈治站起来,试着推了推门闩。
门闩扣合,比刚才顺。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时说:“这颗现在稳一点了。”
江愈看着门闩,没有说谢谢。
只是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