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还在下,像有人把很薄的一层水筛在屋顶上。瓦片被雨泡了一夜,颜色在窗外暗下去,屋檐的水线一条接一条往下落,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又被杂草和泥气吞掉。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顶。
昨晚后台弹出的那条预约还停在脑子里,
入住人:陈治。
雨季进山,住两晚,需要安静。
字很少,少到像一条测试信息,可它不是测试,它已经被系统确认,房态从“可预约”变成了“已预订”。一号房今天下午会住进一个人,一个此前只在别人口中出现过的人。
陈总,低头找蘑菇的人,户外产品调研。
这些零散的称呼原本都离她很远,像山路外侧雾里模糊的影子。现在它们被平台后台压成一个真实姓名,排在今日入住列表里,等待她执行接待流程。
李守峰在六点半发来消息:
【主路能走,后山封。今天下午可能还有阵雨,让客人三点前到。】
江愈看完,回复:【知道。】
不用判断陈治是谁,不用判断传闻是不是准确,也不用提前把一个陌生人放进她无法处理的关系里。她只需要确认路线,确认身份,确认入住人数,提醒雨季安全,准备一号房。
江愈把手机扣下,起床。
厨房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一小碗粥。她加了水,重新煮开,又切了几片青菜进去。米汤很淡,青菜被煮得发软,颜色浮在白色米汤上,像雨天里一点很浅的绿。
她吃了半碗,吃到最后两口时,胃里没有明显反应。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吃完。饭后药放在卧室抽屉里,标签朝外。她按剂量取出来,就着温水吞下。
一号房已经被她检查过很多遍:
床单,枕套,被套;门锁,窗栓,纱网;热水器,两分半左右变热,水流偏小;插座,正常。
垃圾桶,空;纸巾,有;入住提醒,压在桌面玻璃杯下面。
这些项目在备忘录里排列得很整齐,像实验前检查表。江愈一项项对照,又一项项确认。每确认一项,她就在后面加一个“今日已查”。
字写多了,人会短暂相信事情真的可控。
中午十一点半,陈治通过平台发来消息。
【我下午两点前到镇口,三点前上山。一个人,无临时同行。已阅读入住须知。】
江愈看着那行字,句子很完整。
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像有些住客那样先问能不能便宜一点、能不能晚点上山、能不能带朋友过来看看。每一条都对着她规则里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她回复:
【主路上山,不走后山。若两点半后仍未从镇口出发,建议改期或留宿镇上。雨季不夜间上山。】
对面很快回:
【收到,按你的规则来。】
你的规则,江愈盯着这四个字,她以前不太习惯别人说“你的”什么。
你的房子,你的民宿,你的规则。这些归属词落在她身上,总像衣服偏大,肩线不合。可陈治这句话没有强调,也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她把手机放下,去煮面。
下午一点五十七,陈治发来消息:
【到镇口,开始上山。预计四十分钟。】
江愈回复:【好。】
发完以后,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门。
雨小了一点,雾却更重。山路在院墙外绕过去,看不见很远,只能看见被雨水洗深的水泥边缘和路旁伏倒的蕨叶。她把院门推开一半,用石头抵住门底,又把鞋底垫挪到最显眼的位置。
等待陌生人上山,比等待后台审核更具体。审核只是四个字,订单只是一个名字,而人会带着脚步声、雨衣上的水、背包、呼吸和无法预测的目光进入院子。
她回到堂屋,把热水壶重新装满。又检查一遍一号房钥匙。木牌上写着“一号房”,字很小,孔边被细绳磨出一点浅痕。
她拿起钥匙,又放下。
两点三十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匆忙的脚步,声音很稳,停顿也少,那个人像提前看过路,知道哪里积水,哪里靠边,哪里不该踩。雨水从树叶上落下来,砸在冲锋衣面料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
陈治:【我到院门外了。】
紧接着,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你好。”
男声很低,不急。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才走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比她想象中高一点,穿深灰色冲锋衣,裤脚收进防水鞋里,背包外罩着黑色防雨罩。头发被雨气压得有些湿,眉眼很清醒,没有山路走久后的慌乱。背包侧面插着一根折叠登山杖,另一侧挂着透明水壶,水壶里的水只剩半瓶。
他没有直接进院子,
看见江愈出来,他先往后退了半步,把脚停在门槛外。
“我是陈治。”他说,“平台预约,一人,两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