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点了一下头,
“鞋底擦一下。”
“好。”
他低头在门边旧垫子上认真蹭了几下鞋底。动作并不敷衍,左脚、右脚、鞋边,都过了一遍。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滴,落在垫子旁边,没有被他带进院子。
江愈看着这个动作,轻呼口气。
他抬头时,视线没有在她脸上停太久,只看了一眼堂屋门口那张纸。
请勿进入客房区域以外的私人空间。
他读完,说:“我明白。公共区域和一号房,其他地方不会涉及。”
江愈说:“先登记。”
“好。”
她把他带到堂屋门口,没有让他进到桌子里面那一侧。登记表放在靠门的位置,旁边压着一支笔。陈治把背包先放在院墙边,没有碰堂屋里的木凳,也没有把湿外套带进去。
他弯腰填信息:
身份证号,电话,紧急联系人,入住时间。
写到签名时,他问:“经营者是你本人吗?”
江愈停了一下,
“嗯。”
“怎么称呼?”
登记表上其实有她的名字,平台上也有。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没看见,更像是在确认一种当面交流的边界。房客可以叫房东,也可以叫老板,也可以叫江小姐,每一种称呼都代表距离。
江愈说:“江愈。”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江愈长期习惯观察细节,可能不会注意。陈治的手指没有明显收紧,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笔尖在“治”字最后一笔收住以后,停了半秒。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也很短,不像打量,更像一个人从很远的记忆里听见了某个音,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把它说出来。
“江愈。”他重复了一遍,“是这个愈吗?愈合的愈。”
江愈点头,
“嗯。”
陈治低下头,继续写完签名。
“名字很好。”他说。
江愈没有接话,这种评价太私人,也太突然。可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要把话继续展开的意思。他把笔放回原位,将登记表推回去。
“身份证给你核对。”
江愈接过,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登记表,扫描系统后,确认信息一致。她把证件还回去,把一号房钥匙放到桌边。
“热水要等两分半左右,水流偏小。雨天房间会有潮味,窗可以开一条缝,但晚上不要全开。后山封闭,不要走。公共水壶在这里。垃圾桶在院门左边。晚上十点后请保持安静。”
她把这些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是规则,规则比寒暄简单多了。
陈治听完,一条一条点头。
“知道,热水慢一点没关系,十点后不打扰。”
他停了停,又说:“我带了自己的睡袋内胆和洗漱用品,不会额外增加你太多清洁负担。费用按平台走,延误或者损耗你直接说。”
江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很具体,具体到不像一个需要她反复解释边界的人。
她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一号房在右边。”
“谢谢。”
陈治没有立刻拿钥匙,
他先退回院墙边,把湿背包拿起来,又在院门口把包底的泥擦了一遍,才用两根手指拎起钥匙木牌。那块木牌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上面的“一号房”三个字几乎被他的指节挡住。
他走到一号房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院墙外那截腐木就在他右前方。
雨后白色菌丝变得更明显,两颗褐色小子实体完全撑开,伞盖边缘带着一圈很浅的白。陈治低头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没有弯腰,没有拍照,也没有越过院门去碰。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注意到了。
传闻里那个总低头找蘑菇的人,真的在看蘑菇。
但他没有立刻找蘑菇,这件事比她预想中更重要。
一号房门打开,又轻轻合上。门锁没有发出很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拉链打开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下去。
院子里只剩雨声,江愈把登记表收进文件夹。
入住人:陈治,预约信息变成了签名,签名变成了门后一盏可能会亮起的灯。她把文件夹合上,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一号房。
门缝下面没有光,只有一小滴雨水从屋檐落下来,砸在门口石板上。
有人来了,而这一次,旧房没有因此立刻变得不可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