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房出来时,堂屋里的光比早上亮一点。
窗外没有太阳,只是雾散了些,山路能看见一小段。
江愈把刚买的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准备整理入住资料。
打开抽屉时,她看见那个铁皮奶糖盒。
盒子仍然在抽屉深处,外面包了一层旧报纸。
她之前没有打开,只把它重新放回去。
现在抽屉里多了药盒、干燥剂、门锁备用钥匙和几张手写入住须知,那个铁盒被挤到最里面,边角露出一点褪色的红。
江愈看着它,过了几秒,她伸手把铁盒拿出来。
铁盒很轻,轻得像里面没有东西。
也许糖纸已经碎了,也许奶糖早就融过又干掉,也许一打开,就只剩发黄的塑料纸和一股旧甜味。她现在还不想知道。
她没有打开,只是拿了一个新的透明袋,把铁盒连同旧报纸一起装进去,又放进防潮盒旁边。
不再放到抽屉最深处,也不放到桌面上,中间位置。
可以看见,但不用每天碰到,这样就够了。
中午,她煮了一碗面。
青菜,鸡蛋,面条,盐放得很少。
她坐在堂屋吃完,饭后吞药,又把碗洗了。
下午一点半,按照李守峰的提醒,天果然阴下来,院子里落了一点细雨。
雨很轻,只让石板变湿,没有形成水线。
江愈测试热水器,一分四十二秒变温,两分二十七秒可洗。
连续放水十分钟,温度稳定。
她在入住提醒上把旧数据改掉:
【热水约两分半变热,水流偏小。】
然后打开小程序后台,半山旧屋-房态管理-一号房-状态:暂停接待。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后台页面很白,按钮很小。
暂停接待右侧有一个灰色开关,只要点一下,它就会变成绿色,绿色代表可预约。
江愈盯着那个按钮,她想起刚回来的第一夜,旧房的雨声落在瓦片上,像替这间房子确认有人回来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回家,后来她扫灰,整理奖状,吃粥,取药,修窗,换门锁,接待第一个住客,听见镇上人说白眼狼,又让科考队在院子里停过十五分钟。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拿出去讲,可能没人觉得它们算得上什么变化。
可它们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像潮湿木头里慢慢重新嵌进去的钉子。
每一颗都不够牢,但多了以后,至少能把一块松掉的板暂时固定住。
江愈点下去,按钮变绿,一号房,可预约。
她没有立刻退出,而是进入入住须知,重新检查每一条。
【仅接受线上预约,不接待临时上门入住。】
【雨季不建议夜间上山。】
【后山封闭时禁止通行,请走主车道。】
【非预约人员不得进入客房区域。】
【请勿未经允许拍摄他人或室内。】
【请勿采食野生菌,民宿不提供野生菌加工。】
【科考、拍摄、设备停靠需提前沟通,仅限院内,不进入客房。】
最后一条是新加的,写得有点强硬,但昨天之后需要。
系统提示:规则更新成功。
江愈看着那行字,成功,这也是一个很轻的词。
它不会让房子变好,不会让山路变干,也不会让她突然变成一个擅长经营的人。它只是表示,某个设置已经被保存,保存也有用。
下午三点,雨停了,后台没有新预约。
江愈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擦堂屋。
她把科考队昨天放过设备的石桌又擦了一遍,虽然已经没有泥。她把门边垫子拍了拍,抖下干掉的细土。
又把一号房钥匙挂到固定位置,木牌朝外。
她站在钥匙前,忽然觉得这几个字也不像刚开始那么陌生了。
四点二十,赵文轩发来消息。
【昨天照片整理好了,院外腐木那张我只发给秦老师做记录,不公开。你提的接土情况他们也补进去了,谢谢。】
江愈看了一会儿,回复。
【好。】
赵文轩又发来一条。
【还有,陈总这两天可能会自己看附近住宿。他不一定跟我们一起走,如果预约你那边,按你规则来就行,他不太麻烦人。】
江愈看着“陈总”两个字,这个称呼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登山者说过,李守峰说过,赵文轩也说过。户外产品调研,山线,低头,蘑菇,安静,不怎么打扰人。信息碎片分散在很多天里,像雨后腐木上的白色菌丝,起初只是很细的几缕,不注意就会错过,重复出现以后,才慢慢连成一张网。
她没有问陈总是谁,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
她只回复:
【预约按平台规则。】
赵文轩回了一个“明白”。
屏幕暗下去,堂屋重新安静。
江愈坐了一会儿,打开后台,仍然没有新预约。
她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别的什么。
人的感受如果没有足够清楚的边缘,就很难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