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雾比昨天薄一点,院墙的轮廓露出来,葡萄架塌下去的那半边挂着水珠,几根枯藤被潮气压弯,像很久没有人梳理过的线。
走廊尽头的铁盆还在,盆底只有一层浅水,昨夜瓦缝里残留的水终于少了,滴声隔很久才响一次。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屋子里没有人声。
昨天科考队停过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灰色车留下的轮胎印被夜里的雾水泡浅了,石桌上的水圈也干了一半。
可院墙外那道脚印还在,靠近腐木,边缘被潮气晕开一点,不像昨天那样清楚,却也没有消失。
江愈坐起来,先摸手机,上午七点十九。
小程序后台没有新消息,一号房仍然显示暂停接待,页面最上方那行提醒还挂着:雨后山路湿滑,保护站未确认前暂停接待。
她看着那行字:暂停,这个状态让人安全。
暂停意味着不用判断陌生人什么时候来,不用确认路线,不用解释热水器两分半才变热,也不用在门口听见脚步声时先把肩膀绷起来。
暂停状态下,半山旧屋只是旧房,是她能一间一间检查、一个角落一个角落修补的地方。
可暂停也意味着,这栋房子又只剩她一个人。
江愈把手机放下,进了厨房,小锅里慢慢有了水声,先是很轻,然后一点一点密。江愈站在灶台前,等米粒翻上来。
窗台昨夜擦过,今天没有新的水线,破过的纱网也没有再松。
她看了一眼,打开备忘录:写下每天日程,多了一个:恢复预约。
恢复预约,这不像一个很大的决定,至少放在备忘录里不像。
它只是四个字,和“买米”“擦窗”“换床单”放在同一行,字形一样,间距一样,光标闪在后面,很安静。
可它不是同一种事,擦窗是她对房子做的事。
恢复预约,是她把房子重新推到别人面前。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端到堂屋。
堂屋昨天收过,科考队用过的一次性纸杯都扔了,石桌上的热水壶也拿回厨房重新洗过。桌面上只剩几个文件夹,房屋整理,入住规则,药物记录,山路记录。
江愈坐下来吃粥,她想起昨天秦老师说的“阔叶腐木,雨后,高湿”,又想起自己接上去的那句“最好写接土情况”。
她不是有意接话,只是听见不够准确的记录,身体比意识先反应。
就像看见药盒要按日期分好,看见窗边渗水要压毛巾,看见山路塌边就不能让住客夜间上山。很多事情一旦被她看见,就很难假装没有看见。
出门前,她去院墙外看了一眼。
那截腐木比昨天更深,脚印就在旁边,鞋底纹路已经模糊,只剩一个向下压过的浅坑。
江愈没有拍照,昨天已经拍过,今天要先取药。
山路比前两天好走一点,至少没有新的泥水从坡上冲下来。
水泥路面还湿,低洼处积着薄薄一层水。江愈沿着靠外侧的位置慢慢走,路过第一个转弯时,看见一小簇浅灰色菌子从腐叶里冒出来,伞盖边缘几乎透明。
她停了两秒,没有蹲下,只是记住位置。
镇上刚开门不久,早点铺的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桥边有人推着电动车过去,车轮碾过湿地,发出短短一声。
五金店门口挂着雨衣,药店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一半,周大成正站在门口擦招牌。
他看见江愈,先把抹布搭到门边。
“下来了?”
江愈点头,
“取药。”
“知道。”周大成转身往柜台里走,“昨天就到了,我想着你山上雨大,没催你。”
药店里有消毒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的老式算盘还在,旁边放着几张快递单和一袋封好的药盒。
周大成拿起袋子,看了一眼标签,又看她。
“这次还是按原来的量?”
“嗯。”
“医生没说要调?”
“还没复诊。”
“那你别拖。”周大成把药袋推过来,“线上复诊也好,去州城也好,提前约,别等药吃完了才想起来。”
江愈低头看药袋,
“知道。”
周大成又从旁边拿了一小包干燥剂,放到袋子上。
“山上潮,药别放窗边。上次跟你说过。”
“嗯。”
“还有饭。”他说,“别光知道吃药,不知道吃饭。”
这句话比“你身体还好吗”容易承受一点。
饭,药,干燥剂,复诊,每一项都有动作。
江愈把药袋装进背包,说:“吃了。”
周大成看她一眼,像是不太相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又说:“听说昨天林科所的人去你那儿了?”
江愈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停了一下,
“路过。”
“路过也好。”周大成说,“你那地方以前就是路过的人多,林老太在的时候,谁从上头下来,讨口水喝,她都给。”
江愈没有说话,周大成似乎只是随口提起。
他低头把收款码往外推了推,又补一句:“不过现在不一样,你要开民宿,该走平台走平台,该登记登记。人好是一回事,规矩是一回事。山里出点事,谁都说不清。”
江愈看着他,这句话不像闲话,也不像关心,它更像一根很短的木桩,钉在湿地里,告诉她这里可以踩,别的地方先不要踩。
江愈点点头,
“我知道。”
从药店出来时,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高了一点。
她去杂货店买了两包纸巾、几个透明文件袋、一卷新的垃圾袋,又买了两只小号干燥盒。付
款时,店员没有认出她,只问袋子要不要。
江愈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