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习惯不命名,只把事情继续往下做。
晚上要煮饭;明天如果不下雨,可以看院墙外腐木;后天侯师傅可能来补屋顶;下周要线上复诊。
这些事排在备忘录里,像一条窄路。
下午五点零三分,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消息提示,是小程序后台的订单提示音。
提示音已经停了,屋子里却像仍然残留着那一下震动。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掠过葡萄架,带下一串很细的水珠。
堂屋尽头的铁盆又响了一声,滴答。
她拿起手机,后台出现一条新订单。
入住人:陈治;
人数:一人;
入住:三天后;
退房:两晚后;
备注栏写得很短:
【雨季进山,住两晚,需要安静,白天可能去保护站和山线,不走后山,已阅读入住须知。】
江愈看着那个名字。
陈治,不是陈总,不是低头找蘑菇的人,不是户外产品调研团队,只是一个预约人姓名。
两个字很清楚地落在屏幕上,和许闻秋、赵文轩、秦老师、小周、李守峰、周大成这些名字一样,被系统放进了同一种格式里。
姓名、人数、入住日期、备注。
可江愈仍然停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赵文轩说的那位陈总。
系统不会替她判断,平台只要求她确认是否接单,是否发送路线提醒,是否保留房间。
人的复杂部分被折叠在几行信息里,像山里的雾,把远处的路遮住,只露出当前能走的一段。
她点开资料,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山路照片,没有人。账号评价不多,去年在两个山地客栈住过,评价都很短。
安静,守时,退房干净。
其中一条房东写:客人白天都在山里,晚上很早回来,不吵。
江愈看完,退出。
她没有立刻确认,先给李守峰发消息。
【三天后有一位住客预约两晚。男,一人,可能去保护站和山线。姓名陈治。主路和保护站那边可以吗?】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等待回复的时候,她去厨房烧水。
李守峰回复时,水刚好烧开。
【陈治?如果是赵文轩他们说的那个,保护站认识。主路能走就可以,不走后山。三天后路况我再看。】
江愈看着这条消息,保护站认识,这四个字不能证明绝对安全,但可以作为一个节点。
她回复:【好。】
然后回到后台,订单仍然在那里。
入住人:陈治,需要安静。
江愈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方,她想起奶奶推到门边的竹凳,想起路过的人坐在屋檐下喝水,想起旧房第一夜的雨,想起许闻秋退房后房间里留下的生活痕迹,想起赵文轩把照片屏幕转给她看,问这样可以吗。
她仍然害怕外界进来,这个事实没有改变,可这栋房子也确实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空。
它有药盒,有米桶,有规则,有门牌,有保护站电话,有一号房钥匙,有院墙外一截长着菌丝的腐木。它
接待过一个住客,让科考队停过,给人倒过水,也被人按规则退出来过。
它不是坟墓,至少现在不是。
江愈按下确认,
系统提示:订单已确认。
她按流程发送消息:
【你好,半山旧屋已确认预约,请从镇口主车道上山,不走后山小路。雨季路滑,不建议夜间上山。入住前一天会根据保护站路况再次确认,如需咨询,请通过平台留言。】
发送成功,过了几分钟,对方回复。
【收到。谢谢。】
只有四个字,没有多余问题。
江愈看着那条回复,忽然觉得这条预约信息不像一个人真正走到了门口,更像山里提前送来的一小截回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堂屋里很安静。
走廊尽头的铁盆没有再响,窗外的雾贴着院墙慢慢往下落,葡萄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坠到石板上。
院墙外的腐木、菌丝、脚印和那条还没有到来的山路,都被雾暂时收进同一种灰白里。
江愈坐了一会儿,打开备忘录。
今日:恢复预约;
一号房,可预约;
取药,已分装;
周大成提醒:复诊,吃饭;
李守峰提醒:后山封,路况入住前再确认;
新订单:陈治,一人,两晚,需要安静;
需要安静,她看着这几个字,过了很久,没有删。
然后她在下面补了一行:三天后,确认路况。
事情到这里又变成了可以执行的步骤。
江愈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晚上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