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缝里残存的水慢慢往下滴,隔很久落一声,砸进走廊尽头的铁盆里。
铁盆被她挪过一次,底下垫了旧毛巾,边缘还压着一块黑色防水胶带。
胶带昨天夜里贴上去时手感很黏,早上看,边角已经被潮气顶起一点。
江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手机。
上午七点十一,小程序后台没有新预约。
一号房仍然暂停接待,页面最上方那行提醒还在:雨后山路湿滑,保护站未确认前暂停接待。
她又点开消息列表,李守峰在六点五十八分发来一条。
【主路今天能走,后山继续封。保护站上午有一组人路过你那边,赵文轩他们,省里林科所合作记录,可能会停一下整理设备。】
江愈看着那条消息,停一下,整理设备。
这两个词比“入住”轻很多。轻到它们看起来可以被归进临时事项里,像借水,充电,问路,或者在院门外等雨停。
可它们后面跟着的是“林科所”。
林科所、科考队、菌物记录。
那些词和昨天五金店里“白眼狼”的声音不一样,它们没有直接刺到旧伤,却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碰到她身体里还没完全关掉的部分。
江愈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去厨房烧水。
米装进密封桶以后,厨房角落比昨天整齐了一点。
白色塑料桶放在离地的木架上,盖子合得很紧。
江愈打开时,米粒的干燥气味浮出来,短暂压过了厨房里的潮味。
她舀了很少一杯米,洗过,倒进小锅。
雨季里所有东西都容易变软,米也一样,熬久一点更容易吞。
她又切了几片南瓜,南瓜边缘有一点发干,里面还是黄的。
锅里水慢慢热起来,电磁炉发出滋滋的低响。
江愈站在灶台前,低头回复李守峰。
【方便,仅院子停靠,不进客房。】
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他们需要水,可以。】
李守峰回得很快。
【行,我跟他们说,别让人往后山走。】
江愈这样很好,不需要她判断这组人是好是坏,也不需要她判断自己是不是应该热情。
只要后山不走,客房不进,水可以给,设备可以在院子里临时放。
边界清楚,事情就会小一点。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
堂屋还没有完全干,昨晚漏水的地方仍有一圈浅色水痕,塑料布从梁下斜斜垂到铁盆边,看起来很难看。
黑色胶带横在旧木头上,像一道粗糙的伤口。
江愈坐下来吃粥,第一口很烫,第二口刚好。
第三口时,她停了一下,听见院墙外有鸟短促地叫了一声。
雨后山里的声音比晴天更近,水声、鸟声、树叶抖动的声音,都像隔着薄薄一层湿布贴在耳边。
她把半碗粥吃完,去卧室拿药,然后开始整理院子。
如果有人停靠,院子至少要有一块干净地方。
这句话出现在她脑子里时,她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这座院子不需要为了谁干净,杂草长出来,石缝里积泥,葡萄架塌着,水缸盖发黑,都只是旧房荒废的证据。
后来有住客,院子变成别人进入半山旧屋前会看到的第一处空间。
现在科考队要来,它又多了一层用途。
临时停靠点:水、充电、整理设备。
江愈把石桌擦了一遍,石桌表面长过苔,前几天虽然清过,但边缘仍旧发绿。
她先用湿布擦,再用干布压掉水,最后把一次性纸杯、热水壶和一块写着“请勿进入客房区域”的纸放到堂屋门口。
字是她刚写的,字写的不大,但清楚。
写完以后,她看了两遍,觉得不像提醒,更像警戒线。
她没有改,警戒线也有用。
院墙外那截腐木经过昨夜大雨后颜色更深,白色菌丝贴着裂开的木纹往外扩了一点,褐色小子实体有两颗微微撑开,伞盖边缘比前几天圆。
江愈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出去拍照。
不是不想、只是今天有别人要来,所有事情都应该按顺序。
吃饭、吃药、整理院子、回复消息、等人。
她把院门推开一半,没有完全打开。
门轴潮,动起来很沉。
她用一块石头抵住门底,又把门边那块旧垫子挪出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
泥可以留在垫子上,不用进堂屋。
上午九点多,赵文轩发来消息。
【你好,我们大概十点半路过半山旧屋。三个人,不住宿,不进入客房,只在院里停十五到二十分钟,整理一下相机和样点记录,可以吗?】
后面又有一条,
【如果你不方便,我们不停。】
江愈看着第二条:
不方便,我们不停。
对方把拒绝的出口留在那里,没有堵死。
她回复:
【可以,仅院子,客房不开放,后山封,不要走。】
赵文轩很快回:
【明白,我们听保护站安排,不走后山。不拍你,不拍室内。院外腐木和路边菌类如果要拍,会先问你。】
江愈看着最后一句,停了几秒。
院外腐木,他还记得。
或者说,他作为摄影记录的人,记住了所有可能入镜的东西。
她打了两个字:
【可以。】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不够准确,补了一句。
【院外可以,院内先问。】
【收到。】
屏幕暗下去。
江愈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不太喜欢等待人来,等待会把时间拉长。
每一分钟都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边缘清楚,内部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