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药店门口时,手指已经有些僵。
玻璃门推开,铃铛响了一声。
周大成抬头,药店里没有别人。
柜台上放着几盒感冒药,旁边摊着一张进货单,老式算盘压在纸角上。
空气里是药片、纸盒和一点中药柜的干燥气味,比外面好一些。
“来了?”
江愈点头,
“药快不够了?”
“还有四天。”
“那是该问了。”
周大成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不好,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他只是拿过手机,看她递来的处方截图和上次取药记录,又低头翻柜台下面的登记本。
“这两个还有,这个得从州城调,最快后天,慢的话三天。你先别等断了再来。”
“嗯。”
“睡前那个还有几片?”
“五天。”
“够,后天我先问车,你线上复诊提醒什么时候?”
江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下周二。”
“记着,不要自己改量。”
“知道。”
这些对话很像医生问诊,也像货物核对。
数量,时间,剂量,来源。
没有“你怎么了”,也没有“想开点”。
江愈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药盒,胸口那团被五金店闲话搅起来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一点。
不是消失,只是暂时有了边界。
周大成把两盒能拿到的药装进袋子里,又拿了一个小密封盒。
“这个要不要?分装用,比你那个软袋子好,山里潮。”
江愈看了一眼价格签,
“要。”
周大成把价格打进收银机,
“你那个饭后药别和睡前药混,备用药单独放,别放床头,醒了迷糊容易拿错。”
“嗯。”
“昨晚半山漏水了?”
江愈点头,
“漏了。”
“人没事?”
江愈停了一下,人没事,房子有事。
或者房子暂时控制住了,人也没有明确出事。
可是昨夜她坐在走廊尽头,脚边半盆水,雨声一声一声落下去的时候,她确实没有怎么想过自己有没有事。
她说:“没事。”
周大成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早饭吃了?”
“吃了。”
“吃了多少?”
江愈沉默,
周大成把算盘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别用‘吃了’糊弄我。吃一口也叫吃了,吃半碗也叫吃了,吃到能垫药才算数。”
江愈看着柜台边缘,
“半碗粥。”
“那还行。”
他把小票夹进药袋,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小条葡萄糖粉,放到旁边。
江愈抬眼,周大成先说:“这个算钱。低血糖的时候冲水,不是送你东西。”
江愈的手指松了一点,“多少钱?”
周大成报了个很小的数字,像真的只是进价。江愈扫码付了钱,把药袋和葡萄糖粉一起收进包里。
药店外有人经过,说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刚才在五金店是不是看见她了?”
“哪个?”
“林老太那个……”
声音被摩托车经过的响动盖住,很快远了。
江愈的肩膀还是轻轻绷了一下。
周大成抬头看了门口一眼,语气平常地说:“镇上人嘴闲,雨天没活干,就爱嚼旧事。嚼来嚼去,也嚼不出一粒药片。”
江愈没有说话,
周大成把进货单翻过去,拿笔在上面写药名。
“你不用跟他们解释,解释给闲人听,和把药片撒进水沟里差不多,听着有动静,最后没用。”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但不是对她。
江愈站在柜台前,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看见药袋里密封盒的透明边缘,还有两条葡萄糖粉的红色小字。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几样可以抵抗潮气和低血糖的小工具。
她说:“谢谢。”
周大成摆摆手,
“回去先吃午饭再折腾漏水,别一上去就爬高搬盆,下午可能还下,主路能走也别拖太晚。”
“嗯。”
“还有。”
江愈看他,
周大成把药袋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奶奶以前来买药,也不喜欢别人多问。她每次都把药名记在纸上,问完价,拿了就走。别人说她省,她也不解释。”
江愈的手指停在药袋提手上,
周大成没有看她,只低头继续写进货单。
“她不是没话说,是觉得有些话说了也没人懂,你这一点倒像她。”
药店里安静下来,门外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水声。
江愈低着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奶奶从这个药店,或者更早以前镇上另一家小药铺,买过退烧药、胃药、膏药和风湿贴。
奶奶买药时大概也是这样,问药名,问用量,问多少钱。
不抱怨疼,也不说自己舍不得。
她一辈子都习惯把疼痛压成具体事项,像把破衣服上的口子折进去,用针线一点一点缝住,缝完以后还能穿,就不算坏。
江愈拎起药袋,
“我走了。”
“慢点。”
她推门出去,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药店门口的电子秤旁边有一小片积水,倒映着绿色招牌的边缘。
江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手里的袋子比刚才更重。
先去早点铺买了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
老板娘问她要不要热的,她点头。
豆浆装进塑料杯里,外面套了一层薄袋子,热气贴着掌心。
她拎着东西走到桥边,找了一个干一点的台阶坐下。
理乡的桥很窄,桥下水涨了一些,浑浊的水从石墩旁绕过去,带着树叶和碎枝。桥头有人来来往往,没人特意看她。
或者说,即使有人看,她也暂时不去分辨。
她把馒头掰开,慢慢吃。
第一口很干,第二口被豆浆压下去,胃里有了热的重量。
她并不想吃,但周大成说,吃一口也叫吃了,吃半碗也叫吃了,吃到能垫药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