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烦,也很有用。
她吃完一个馒头,另一个装回袋子里。
桥对面有人撑伞走过,伞面是黑色的,边缘滴着水。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另一个黑色。
不是杂货店里挂着的旧雨衣,也不是昨夜塑料布被雨打湿以后反出来的暗光,
是奶奶葬礼那天,堂屋里挂过的黑布。
那时候天气很好,晴得刺眼。
村里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说话声、香火味、纸钱燃烧后的灰,都混在一起。
江愈跪在灵前,膝盖下面的草席很硬,边缘磨着皮肤。
她那时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也没有正经吃饭,脑子像被太阳晒空了。
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说林老太命苦。
也有人说,高考就剩几天,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江愈听见这些话,却像听见很远的广播。
她知道自己应该哭,所有人都在等她哭,或者至少等她表现出一种可以被辨认的难过。
可她坐在那里,眼睛干得发疼,喉咙像塞了一团硬纸,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她只是看着灵前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奶奶比最后那几年精神一些,头发梳得很平,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有点不习惯镜头。
那是很多年前照身份证时拍的,后来不知道被谁翻出来放大,摆在堂屋正中。
江愈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对,照片不对,奶奶不是这样的。
奶奶应该在厨房里,手上沾着面粉,转头问她吃不吃鸡蛋;应该站在院子里收衣服,嘴里说雨又来了;应该在夜里摸黑给她掖被角,手背粗糙,碰到脸侧时有一点刮。
照片里的人太平,太安静,太像一个已经被别人确认死亡的人。
江愈不想确认,所以她没有哭,她把所有力气都用来不确认这件事。
后来有人在她身后说:“这孩子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
又有人说:“读书读得心硬了吧。”
还有一句更轻,却更清楚。
“白眼狼。”
那时香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低头,看见黑灰沾在白色校服袖子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那句话是谁说的。
因为问了也没有用,因为奶奶不会再从厨房里出来,拿着锅铲说:“她考她的。”
奶奶不在了,所以所有话都落到了她身上。
桥下水声忽然变大,一截树枝撞到石墩上,打了个旋,被水带走。
江愈回过神,手里的豆浆已经不烫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半。
下午可能还会下雨,她不能在镇上停太久。她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拎起五金袋和药袋,又去小菜摊买了米、鸡蛋和一把青菜。
摊主问:“要不要肉?”
江愈摇头,
“不要。”
这一次,她没有看旁边那盆肉丝。
回山路上,雾又开始往下压。
镇口的路比早上更亮,水汽从地面蒸起来,像一层很低的白烟。
江愈走得慢,袋子勒得手指发红。
五金材料重,米也重,药袋轻一些,却被她单独放在背包最里面。
走到半山第一道转弯时,天空又暗下来。
雨还没落,但山里下雨前,光会先变。
树叶背面翻出浅色,风从坡下往上走,带着湿冷的气味。江愈停下,把雨披从包里拿出来,披在身上。
蓝色塑料雨披被风吹得贴在手臂上,发出轻微的响。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
半山旧屋出现在雾里的时候,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很轻,轻到几乎不能算松了一口气。
院门还关着,屋檐下的水线没有断,走廊尽头的铁盆应该又接了一些水。
一切都和她离开前差不多,没有变好,也没有更坏。
暂时没有更坏,这就可以。
她打开院门,把东西拎进堂屋,第一件事不是修漏,是吃药之前先把剩下那个馒头吃掉。
她把馒头放进小锅里蒸热,又烧了一杯水。馒头变软以后,她站在厨房里吃完半个,剩下半个留到晚上。然
后洗手,拿药,按标签倒出午后的剂量。
温水、吞药、坐下。
她等了几分钟,确认胃里没有明显不适,才开始处理漏水。
防水胶带拆开,塑料布展开,干毛巾分成几块。
堂屋漏点暂时不能从屋顶解决,只能从下面接水和导水。
她把昨夜那块塑料布重新固定,边角用黑色胶带贴住,又在盆下面垫了一块旧木板,防止水溅到地面扩散。
胶带很黏,撕开时声音干脆,这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心一点。
粘住、压平、检查边缘、再压一遍。
她把所有动作拆开,每一步只做一件事。
做到一号房窗边时,外面开始下雨。
雨比昨夜小,落在瓦上,不急,却密。
她站在窗边,看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想起早上五金店里那句“大家说的都是旧事”。
旧事不是死掉的事,旧事会在雨后被人从墙缝里翻出来,晒也晒不干,扔也扔不掉。
它们会在她买胶带的时候,在她取药的时候,在她准备把一间旧屋变成可以接待人的地方时,重新落到她面前。
她不能让它们不被说,也不能一条一条解释。
她只能把窗边的水擦掉,把药放进密封盒,把小程序房态关掉,把漏点暂时控制住。
江愈把一号房窗台擦干,贴上新的防水条,窗外雨声慢慢密起来。
她回堂屋,打开小程序后台,看到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系统提醒:因房态关闭,未来两天不可预约。
第二条来自赵文轩:
【你好,我们这边保护站路线重新确认了。雨后不急着上山,可能过两天再到理乡。想问半山旧屋之后是否能接待两人试住?我们有带设备。】
江愈看着这条消息,她没有立刻回复。
堂屋里,铁盆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黑色胶带贴在塑料布边缘,难看,但暂时有用。
药袋已经被她放进新的密封盒里,盒盖扣紧,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她坐在桌前,听了一会儿雨。
然后打开李守峰的对话框,先问路线。
【赵文轩说过两天可能来,两人,带设备。保护站那边能走吗?】
发完以后,她没有等回复。
她又回到小程序后台,在赵文轩那条消息下面输入:
【需等保护站确认山路,当前仅开放一号房,最多两人,不接待临时加人,雨后如有封山或塌边,订单取消或延期。】
消息发出去以后,堂屋重新安静下来。
雨落在瓦上,铁盆接着水,窗边的防水条贴得不太平整,边缘翘起一点。
江愈伸手按了一下,把那点翘起压回去。
她忽然想起周大成说,解释给闲人听,和把药片撒进水沟里差不多。
她没有笑,只是低头,在备忘录最下面写了一行。
不用解释,写完以后,她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太空,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先修漏,
于是那一行变成:
不用解释,先修漏。
这句话比前一句好,它有顺序,也有可以执行的部分。
窗外雨声不断,山雾重新压下来。
江愈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把米倒进新买的密封桶里。
米粒落下去,发出细而密的声响,像一场被控制在桶里的小雨。
她盖上盖子,咔哒一声,密封,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