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听见自己呼吸,听见屋檐滴水,听见远处摩托经过又离开,听见手机没有响。
她找事情做,一号房暂停接待,但床单仍然要检查。
昨夜雨大,窗边压过毛巾,虽然没有继续渗水,房间里还是有潮味。
江愈打开窗,确认纱网没有破,床头灯能亮,门锁能扣上。
她在备忘录里写:
一号房,暂停;
窗边,未渗;
潮味,通风。
写到这里,外面传来车轮碾过湿路的声音。
不是摩托,更重一点。
像小型越野车,速度不快,在转弯处压过积水,水声短促地溅开,又很快停住。
江愈站在一号房门口,没有立刻出去。
院门外有人说话,男声,压得不高。
“这里就是半山旧屋?”
另一个声音回答:“对,只在院子里停。”
这是赵文轩。
江愈走到堂屋门口,院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车身溅了很多泥,后备厢半开,里面放着三脚架、防雨包、样品箱和几卷标记带。
车旁站着三个人,赵文轩穿深蓝色冲锋衣,相机挂在胸前,但镜头盖扣着。
另一个年纪稍长,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手里拿着防水记录板。
还有一个年轻女生,扎低马尾,背包外面挂着一个透明雨罩。
三个人都没有往院里走。
赵文轩先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很快又把手放下,像怕动作太大。
“江老板,”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合适,又改口,“江愈,我们能进院子吗?”
江愈点头,
“鞋底擦一下。”
“好。”
赵文轩低头在旧垫子上蹭鞋,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做。
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看了一眼门边的纸,读完“请勿进入客房区域”,没有多问,只把包放到院墙边。
“打扰了。”他说,“我姓秦,林科所的,今天只是路过,保护站那边说你这里能停一下,我们不久留。”
江愈说:“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欢迎不准确,请坐也不准确。
院子里能坐的地方只有石凳,湿的。
她刚才擦过石桌,却没有擦所有凳子。
好在他们也不像要坐,赵文轩把防雨包放在石桌边,先问:“这里可以放设备吗?”
江愈点头,
“可以。”
“谢谢。”
年轻女生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张被雨水打皱的记录纸。
她把纸压在记录板下,低声说:“三号样点编号是不是应该改?昨天保护站那边说坡下那段塌了,我们今天走的是主路上切线。”
秦老师说:“先标三号临时样点,后面回去再统一。”
“那腐木环境写路旁腐木?”
“写阔叶腐木,雨后,高湿。”
江愈本来站在堂屋门口,准备回去烧水。
听见“阔叶腐木”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年轻女生低头写字,笔尖在防水纸上划过,声音很轻。
“阔叶腐木,雨后,高湿。”
江愈看向院墙外那截木头,那不是单纯阔叶腐木。
至少从位置看,它一半接触墙根土壤,另一半架在石块上,受水情况和完全倒伏在林地里的腐木不一样。
白色菌丝沿木纹扩展的位置,也主要在阴面和接土的一侧。
如果后面要比较微生境,仅写阔叶腐木太粗。
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话已经出来了。
“最好写接土情况。”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赵文轩先抬头,秦老师也看向她。
江愈手指在袖口里缩了一下,她不该接话。
或者说,她没有必要接话。
那不是她的项目,不是她的记录表,也不是她需要负责的数据。
她只是半山旧屋的房东,提供院子,水,临时停靠。
可那句话已经落在院子里,像一滴水落进培养皿,无法再收回。
年轻女生反应过来,立刻问:“接土情况?”
江愈垂下眼,“如果后面要看微生境,腐木是否接触土壤、阴阳面、离排水沟距离,最好分开写。不然雨后湿度差会混在一起。”
她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一定对,只是建议。”
秦老师看她的眼神变了些,不是镇上人那种打量,也不是五金店里闲话后的探究。更像一个研究者听见有效信息以后本能的重新评估。
他没有立刻问她是做什么的,只低头看了一眼院墙外。
“你说得对。”他说,“小周,加一栏,接土,坡向,近排水沟。这个点以后如果复查,用得上。”
年轻女生马上改记录,“好。”
笔尖继续在纸上动,赵文轩没有插话。
他只是看了江愈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像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追问。
江愈转身去厨房,水已经烧好。
她把热水倒进暖壶,又拿了三只纸杯。
端出去时,三个人正在分装设备。
秦老师把一个小样品盒放进箱子里,赵文轩检查相机防水套,小周低头给记录纸拍照存档。
江愈把水放在石桌上,
“水。”
赵文轩说:“谢谢。”
秦老师也说了声谢谢,拿杯子时很注意,没有把水滴到桌上的记录纸上。
他们喝水很快,雨后的山路消耗人,哪怕只走一段,衣服里也会有潮气,鞋底会变重,手指会因为反复开合防水袋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