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愈把床单晾出去以后,雨没有立刻下。
院子里还是潮,石板缝里的青苔颜色很深,葡萄架塌下来的枯藤压在墙边,像一团被水浸过又没有完全理开的线。
风从山路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泥、腐叶和一点很淡的草腥气。床单搭在竹竿上,白色布料被风轻轻推起,又慢慢落回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许闻秋离开后,屋子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昨夜一号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有纸袋摩擦声,有水杯放到桌上的轻响,有平台消息提示音。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只剩屋檐下偶尔落下来的残水,和山里远远近近的鸟叫。
第一个住客,完成。
这句话还停在备忘录里。江愈早上写完以后看了两遍,没有删,也没有加别的解释。
完成就是完成,不表示顺利,也不表示她适合继续做这件事,只表示从预约、接待、入住、退房到评价,一整套流程没有断掉。
她回到堂屋,把登记本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号房备用钥匙、纸杯、入住须知、几张没有用完的标签纸。
东西被分在不同小格里,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像一个经营中的地方。
江愈盯着那些格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像培养皿里的分区。
不同样本,不同编号,不同条件。
只要隔开,就不容易混乱。
她关上抽屉,后台那条评价仍然在。
【安静,路线说明清楚,规则清楚。】
许闻秋只写了这一句,后面给了五颗星。平台提示她可以回复评价,系统还给出模板。
【感谢您的入住,欢迎下次再来。】
江愈看着那行字,没有点。
欢迎下次再来,这句话太满。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欢迎,也不确定许闻秋会不会再来。
山里的路不好走,半山旧屋也不适合所有人。
她不想为了像一个正常民宿经营者,就把话说得过于热情。
她删掉模板,重新输入。
【谢谢。】
两个字,她看了一遍,发送。
回复成功以后,后台安静下来。
订单列表里出现第一条已完成记录,时间、金额、住客姓名、评价状态整齐排列在一起。
江愈盯着那一行,心口没有明显松开,也没有像昨晚那样绷紧。
只是知道它在那里,像房梁上的旧水痕。
存在,记录,暂时不处理。
下午,雨云从山那边压过来。
先是天色暗下来,雾变厚,院墙外的树影被一点点吞掉,山路上几乎看不见远处的弯。
床单还没有完全干,边缘摸起来冷而潮,江愈伸手按了按,决定收回来。
不能等了,山里的雨经常没有明确的开始。
不是第一滴水落下来才算下雨,而是空气先变重,风停一下,树叶背面翻出浅色,屋檐、木门和墙缝像提前知道什么似的,慢慢泛出湿气。
她把床单抱进屋里,布料贴在手臂上,带着没有晒透的凉意。
她把床单搭到堂屋临时拉起的绳子上,又把窗户关到只留一条窄缝。纱窗新钉过,能挡虫,挡不住潮。
雾从缝里挤进来,落在桌面、文件夹和电脑外壳上,像一层看不见的细灰。
江愈拿干布擦了一遍桌子,然后去一号房。
退房后的清洁已经做过:床单拆走,枕套换下,窗户通风半小时后又关上,垃圾桶空,卫生间地面干,热水器关闭。她又检查了一次窗缝,正常。
墙角潮斑没有扩大,门锁正常,插座干燥。
她在备忘录里写完这些,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同一间房里站了很久。
没有住客,不需要再检查。
可她还是把手放在窗框上,确认那扇窗合得足够紧。
外面的天又暗了一点,她回到堂屋,准备烧水。
水壶刚放上电磁炉,第一阵雨就落下来了。
很急,不像前几天那种细细密密的雨,像有人把一整盆水从屋顶上倒下来。
瓦片瞬间被打出连续的声响,院子里的石板很快变湿,床单刚才滴下来的水痕被新的雨水盖住。
风把雨往堂屋门口推,门槛很快溅上一排湿点。
江愈站在灶台前,手指停在开关上。
雨声太大了,旧房被雨包住,木墙、窗框、屋顶和地面都在响。
水流顺着瓦槽往下冲,落到院檐下,砸在石阶、杂草、破竹篮和墙角水缸盖上。
每一种材料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混在一起,像整栋房子突然长出了很多喉咙。
她按下电磁炉开关,蓝色指示灯亮起来。
烧水,雨大,关窗,检查一号房,检查插座。
这些事情按顺序排在脑子里,像一张临时展开的流程表。
江愈先把水烧上,转身去堂屋,把门关紧,又拿旧毛巾塞住门底一处明显进水的缝。
毛巾很快吸湿,颜色变深。
她低头看了一眼,去杂物间找塑料布。
杂物间还没有完全收拾好,里面堆着旧木条、破竹篮、不能用的碗、换下来的插座面板和几卷未用完的塑料布,空气里有霉味和湿木头味。
江愈打开灯,灯泡闪了一下才亮。
她拿了塑料布、胶带、两个盆和一个旧桶。
出来时,堂屋靠窗的位置已经有水滴落下来。
啪,一声。
很轻。
江愈停住,
又一滴,啪。
落在地面靠近墙角的地方。
那块水痕原本很小,几天前她就记录过。
侯师傅说过,屋顶要等天干一点再补瓦,雨季前最好处理掉。后来窗、门锁和热水器先修了,屋顶暂时只是从屋内水痕判断位置,没有正式上去。
暂时没有更坏,这句话现在失效了。
江愈把盆放到水滴下面,第三滴水落进盆里,声音变得清楚了一点。
她抬头看屋顶,木梁上的旧水痕边缘正在慢慢变深。
像纸吸了水,暗色沿着不规则的边界往外爬。
雨声太大,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并不突出,可江愈看着那一小块水痕,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安静地发紧。
房子漏了,不是她漏了。
她可以处理,
江愈把塑料布展开,先铺在墙边文件夹和电脑桌附近,又把电脑、电源线、硬盘和实验记录本挪到远离窗的位置。
电脑合着,外壳冰凉。
她拿干布擦了一下,确认没有水珠,才放进防潮袋里。
硬盘、实验记录本、产权材料、登记本、药。
她一项项移动,动作快,但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