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移动一样,心里就划掉一项。
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不能停。
停下来,雨声就会涌进来,像很多年前那件黑色雨衣里贴着脸的潮气,把呼吸压得又窄又闷。
水壶跳闸,咔哒一声。
江愈回过头,看见厨房灯也跟着微微闪了一下。
她立刻走过去,关掉电磁炉,拔下插头。
插座附近干燥,水池边干燥,热水器关闭。
她拿手机照了一圈厨房下方的线路,又去一号房和卫生间检查。
一号房窗边没有渗水,床垫已经撤掉床单,裸着浅色布面,像一个没有被使用的空白区域。
江愈伸手摸了摸靠窗那侧,干的。
她又蹲下看插座,干的。
卫生间门口防滑垫有一点潮,但不是漏水,是空气里的湿气凝在表面。
暂时可以。
她退出来,把一号房门关好。
走廊里忽然又响了一声,滴答,不是堂屋。
江愈循着声音走到后侧杂物间门口,抬头看见屋顶另一处也开始渗水。
水没有直接滴下来,而是沿着一根旧木梁往下爬,到了梁端才慢慢聚成一滴。
她站在下面,看着那滴水越来越重。
最后坠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很凉。
江愈没有躲,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过了几秒,才抬手擦掉。
这个反应太慢,如果是住客还在,她会立刻让对方换房,断电,挪东西,提醒不要踩湿地。
可现在只有她自己,水落在手上,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避开。
她对自己的安危反应迟钝,这件事像一个实验结论一样浮出来,清楚,但不带情绪。
江愈把旧桶拖过去,放在梁下。
桶底碰到地面,发出闷响。
她又找来另一块塑料布,把旁边的杂物盖住。胶带受潮以后不太粘,她撕了几次,粘在木柜边缘,马上又翘起来。
她盯着翘起来的胶带看了两秒,改用旧砖压住四角。
有用就行,不需要好看。
外面的雨更大了,风从后山方向压下来,屋檐下的水线被吹歪,砸在窗板上。
堂屋的门被风推得轻轻震动,门栓响了一下。
江愈走过去,把门栓重新扣紧,又用木棍抵住。
扣门栓时,她看见门后的蓝色雨披。
那件雨披是她刚回理乡时买的,挂在那里已经很多天。
塑料表面被潮气压得发暗,折痕还在。
它不是黑色的,也没有奶奶那件旧雨衣厚,可雨声落下来的时候,很多东西不会严格按照颜色和形状分类。
它们只需要一点气味,一点声音,一点湿冷,记忆就会自己打开。
江愈站在门边,没有动。
她小时候发过一次烧,不是普通感冒,那天夜里雨下得很急,山路被冲得全是泥,屋里没有电话,奶奶先给她量额头,后来又把她抱起来。
那时候江愈已经不算很小,但还是很轻。奶奶把黑色雨衣披到两个人身上,用一根旧绳子在腰前系住,背起她往镇卫生院走。
江愈趴在奶奶背上,脸贴着雨衣内侧。
塑料味,汗味,草药膏味,还有奶□□发被雨水打湿后的味道。
她烧得迷糊,眼睛睁不开,只能听见雨砸在雨衣上的声音,密得像有人在耳边撒豆子。
奶奶走得不快,鞋底一脚深一脚浅,泥水溅到裤脚上。
她每走一段就停一下,把江愈往上托一托。
“快到了。”
奶奶说。
江愈那时已经烧得分不清远近。
她只记得奶奶的背很窄,不像她后来想象里那么可靠。
肩胛骨隔着湿衣服顶着她的胸口,呼吸有些喘,手却一直扣着她的腿弯,没有松。
“再忍一下。”奶奶又说。
其实还很远,镇卫生院的灯在雨里像一粒泡坏的黄豆,晃了很久才到眼前。
医生把她接过去,问烧了多久,吃过什么药。
奶奶说话很乱,一会儿说下午开始热,一会儿说夜里突然烫,一会儿又说孩子没吃几口饭。
她那个时候也不会哭,只会把手指攥住奶奶雨衣的边。
那块塑料被她攥得皱起来,滑,冷,怎么都抓不牢。
江愈眨了一下眼,眼前还是堂屋门,不是卫生院。
蓝色雨披挂在门后,没有被人穿过。外面没有奶奶的脚步声,只有旧房在雨里轻微震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僵。
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时,江愈才意识到自己站了很久。
雨声太大,消息提示音几乎被吞掉。她滑开屏幕,看见李守峰发来的消息。
【雨大了,今晚别开后山门,明早保护站可能封山。民宿如果有人,别让客人出门。】
江愈看着那行字,民宿如果有人,今晚没有住客。
许闻秋已经离开,赵文轩他们还没有确定日期,小程序后台没有新订单。房子里只有她自己,理论上不用通知任何人。
可她还是点开小程序后台,
入住须知,临时公告。
她输入:
【雨季提醒:今日夜间强降雨,明日保护站可能临时封山。半山旧屋暂不接受夜间上山及临时入住。已预约住客请以保护站及民宿确认信息为准,勿走后山小路。】
写完以后,她读了一遍。
下雨的时候,她需要替尚未出现的人提前关上一些危险的门。
她发布公告,又给李守峰回复:
【今晚没有住客,屋顶有两处漏水,已断开附近电器,放盆接水。】
李守峰过了一会儿回:
【别上屋顶,明天雨停找侯师傅看,电路附近有水就拉闸。】
江愈回复:【好。】
她把这句话也写进备忘录,不许上屋顶;电路附近有水,拉闸;找侯师傅,
明天。
写到“明天”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明天这个词,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多。
刚回理乡时,她不太想明天。
明天只是手机日期自动跳动,医院复诊提醒,药盒里下一格药。
后来明天变成看腐木,买温湿度计,走到第一道转弯,修窗,贴门牌,接第一个住客。
现在明天是找人修屋顶,不是很好的明天,但也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