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雨落下来。
一开始很细,像雾里多出一层声音。后来稍微密了一些,檐角的水线连起来,院子里的石板变得发亮。
许闻秋没有出门。
她坐在堂屋外的屋檐下,拿一个小本子写东西。背包放在脚边,相机收在防水袋里,没有拿出来。江愈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正抬头看葡萄架,像在判断那几根枯藤的走向。
许闻秋听见动静,转过头。
“我可以坐这里吗?不进屋。”
“可以。”
江愈把热水壶放到堂屋桌上。
想了想,又拿了一个纸杯,放到门边的小凳上。
许闻秋说:“谢谢。”
江愈点头。
她原本准备回厨房,可脚步停了一下。
雨声落在屋檐上,像一层柔软但持续的噪音,把很多必须回应的东西隔远了一点。许闻秋坐在屋檐下,没有要求聊天,只是低头写字。
这种人在场,比她预想中存在感要轻。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只纸杯。
热水倒进杯子里,白汽往上浮,杯沿很薄,纸质柔软,和记忆里的搪瓷杯完全不一样。
奶奶以前给路过的人倒水,用的是一只白底蓝边的搪瓷杯。
杯沿有一个缺口。
那只杯子不是家里最好的杯子,也不是最差的。奶奶说缺口的位置要朝外,别让人嘴碰到。
每次有人路过讨水,奶奶都会先用热水涮一遍,再倒温水。不是开水,太烫;也不是凉水,山路走久了喝凉的伤胃。
江愈小时候觉得麻烦。
“他又不是家里人。”
奶奶那时正在倒水,水从铝壶口流出来,落进搪瓷杯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人都到门口了。”奶奶说。
又是这句话,人都到门口了。
江愈那时不明白,这句话里面到底包含多少范围。到门口,就要给水吗;到门口,就要让人坐吗;到门口,就可以进入家里的生活吗?
现在她仍然没有完全明白,她只是在门口放了一杯水,不是把整栋房子交出去。
许闻秋端起纸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这儿很安静。”
江愈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平台写过。”
“写过。”许闻秋笑了一下,“但我以为只是普通宣传,没想到是真的安静。”
这句话不好回答,江愈没有接。
许闻秋似乎也不需要她接,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山路上。
“我之前在一个山线群里看过理乡的照片,那时候就想来。不过群里的人说,这边不是成熟景区,不适合打卡,最好别一个人乱走。”
“嗯。”
“还有人说,这边常能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江愈看向她,
许闻秋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语气轻了一点。
“说有个男的,穿得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普通游客,老是蹲在路边看蘑菇。别人都往山上走,他往腐木边蹲,还拿小尺子比来比去。”
雨声落在瓦片上,忽然变得更清楚。
江愈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看向他,
许闻秋继续说:“有人问他是不是科考队的,他说不是。他好像跟保护站熟,也认识一些做户外产品的人。群里有人开玩笑,说他每次来理乡都低着头,山没看多少,蘑菇看了一堆。”
低着头,找蘑菇。
江愈想起周大成说的科考队,想起李守峰提过的户外调研,又想起镇子上听到两个登山者说过的“陈总”。
这些信息像几根很细的菌丝,在不同章节的潮湿木头里慢慢连起来。
她问:“叫什么?”
问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住,这个问题出来得太快。
许闻秋看向她,
江愈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抹布,像只是顺手整理。
许闻秋想了想:“好像有人叫他陈总,我不确定,群里都是转述。听起来不像那种很端着的人,反正他们说他挺奇怪,也挺懂山路。”
江愈把抹布叠好,放到桌角。
“嗯。”
许闻秋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什么问,只端着杯子看雨。
“不过我觉得,低头看蘑菇也挺正常的。山里很多东西都在脚边,不低头反而看不见。”
江愈看向院墙外那截旧木头,白色菌丝还在,褐色小子实体这两天稍微大了一点,只是雨里看不清。
她没有回答,但这句话留了下来。
山里很多东西都在脚边,不低头反而看不见。
傍晚,雨停了一会儿。
许闻秋没有下山,也没有要求江愈做饭。她在一号房里吃了自己带的面包和自热米饭,包装袋按江愈提前放好的垃圾袋收好,晚些时候拿到堂屋门口。
“垃圾放这里可以吗?”
江愈从厨房出来,
“可以。”
“明早我带下山也行。”
“不用。”
许闻秋点点头,又问:“明早如果不下雨,我能沿主路往上走十分钟吗?不进后山,就到你说那个转弯。”
江愈停了一下,“先问保护站。”
“好,我不自己走。”
这句话又让江愈稍微松开一点,她发现自己不是不能接待人,她是不能接待不听规则的人。
许闻秋听规则。
所以整个下午虽然消耗,却没有失控。
晚上八点,许闻秋回一号房,门轻轻合上。
一号房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熄掉,只剩床头灯的浅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过了一会儿,连那点光也没有了。
房子安静下来,但不是原来的安静。
原来的安静里,所有声音都属于江愈自己,水壶,脚步,键盘,药盒,窗户。现在不一样。
一号房里有另一个人的翻身声,水瓶轻轻碰到床头柜的声音,手机震动一下又被按掉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很小,可江愈全部听见了。
她坐在堂屋,电脑没有打开,手机放在旁边。她本来准备回卧室睡觉,身体却一直没有动。
她知道许闻秋没有违反规则,也没有发出任何异常声音,可她仍然想确认门锁有没有扣好,窗户有没有关,热水器有没有关,院门有没有闩。
她起身检查院门,闩上了。
厨房电磁炉,关了。
热水器,关了。
堂屋窗户,关了。
一号房门,不能敲。
她站在走廊尽头,停了几秒,转身回来。
不能因为焦虑去打扰住客,这是另一条规则。
她回到堂屋,在备忘录里写:
夜间:不要反复确认住客状态,除非对方求助或出现明显异常。
写完,她看着这句话。
它很像给自己写的实验注意事项,不是为了情绪,是为了避免误操作。
晚上九点半,睡前药。
她按标签取药,就着温水吞下。水有些凉,药片在舌根停了一下,苦味比平时明显。
她回卧室躺下,没有睡着。
雨又开始下,比下午密,打在瓦片上,声音一层压一层。
江愈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一号房里偶尔很轻的动静。
她知道许闻秋应该也还没睡,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整理照片,也许只是像所有陌生环境里的旅人一样,等身体适应一张新床。
这栋房子正在容纳一个陌生人的失眠,这个念头像雨水一样,慢慢落下来。
江愈翻了个身。她忽然想起奶奶。
小时候家里偶尔也会留人过夜,不是正式客人,有时是错过末班车的远亲,有时是雨天路过的乡下人,有时是林家某个子女带回来的朋友。
奶奶会把堂屋旁边那间房收出来,找一床相对干净的被子,用旧铁壶灌热水,再把搪瓷盆放在门口。
江愈那时不喜欢,她不喜欢家里多出别人的声音。
不喜欢陌生人坐在堂屋,不喜欢他们问她几年级,成绩好不好,以后要不要去大城市。
她会躲到储粮柜旁边的小窝里,听奶奶在外面走动。
奶奶的脚步很轻,却很稳。
倒水,铺床,关门,压低声音说,夜里要上厕所,门口有灯。
那些事奶奶做得很自然,像房子本来就应该在某些时候多容纳一个人。
可江愈现在才知道,自然不等于不累,奶奶也会累。
也许她也会在客人睡下后,一遍遍检查灶火有没有灭,门有没有闩,雨会不会漏进屋。只是江愈那时躲在小窝里,看不见这些。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奶奶照常起来烧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里十一点四十,江愈再次起床。
她没有去一号房,只去了堂屋。
雨声更大一点,院子里水顺着石缝往低处流,发出细细的声音。